章4 風·雨·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賈府的風向變了。。元春娘娘病了，一開始只是小恙，后來越傳越重。賈府的主子們臉上不顯，但底下人看得出來——來往的官員少了，收的帖子薄了，連門房收賞錢的婆子都說，最近來打點的都小氣了許多。。石安端著茶盤進進出出，把那些話一句一句收進耳朵里?！澳锬镞@病，怕是不好……聽說皇上最近翻了別家的牌子……甄家那邊，已經有人在查了……”，但他記住了一個詞：甄家。，也是金陵最大的織造。甄家**，賈府能好得了？，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里一會兒是那些話，一會兒是她咳血的樣子，一會兒是那天晚上她說的“別在外面站著了”。，走到窗邊，看著瀟湘館的方向。。，她又睡不著了。，他去瀟湘館送東西。紫鵑接過去，小聲說：“姑娘昨晚又咳了半宿?！?，又松開?！按蠓蛟趺凑f？”
“還是那些話，靜養，別操心。”紫鵑嘆了口氣，“可姑娘那個性子，怎么可能不操心？這些日子府里的事，她都聽著呢?！?br>石安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讓她別聽那些。”
紫鵑苦笑：“我勸得住？”
石安沒說話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里面。隔著簾子，他看見她的影子，瘦瘦的，靠在窗邊。
他想進去，想跟她說：別怕，有我。
但他沒有資格。
他只是一個奴才。
那年夏天，元春娘娘薨了。
消息傳到賈府的時候，石安正在外書房掃地。他聽見屋里“咣當”一聲，賈政的茶碗掉在地上，碎成幾瓣。
然后是哭聲，從內院傳出來，一陣一陣的，像刀子一樣刮著耳朵。
石安扔下掃帚，往后院跑。
他跑到瀟湘館門口，聽見里面也在哭。不是大聲哭，是低低的、壓抑的哭，哭得人心都揪起來。
他站在門口，一動不動。
紫鵑出來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說：“你來了。”
石安點頭。
紫鵑往里看了一眼，小聲說：“姑娘哭了好一會兒了。勸不住?！?br>石安說：“讓她哭吧?？蕹鰜砗檬苄??！?br>紫鵑看著他，眼眶也紅了：“石安，你說，咱們府里是不是……要出事了？”
石安沒說話。
他知道會出事。但他不知道會出多大的事。
他只知道，他得守著她。
秋天，事情開始來了。
先是有人參了賈赦一本，說他“交通外官，恃強凌弱”。然后是賈政被調了閑職，明升暗降。再然后是賈珍、賈璉那些爛事，一件一件被人翻出來。
外書房里，天天有人來，天天有人走。清客們少了，愁容多了。賈政的眉頭從沒松開過。
石安還是那個端茶倒水的。他低著頭，聽著，記著。
有一天，他聽見有人說：“賴大那邊，最近往外搬東西呢。”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賴大。
那個名字，他八年沒忘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找了個人。
是后街的一個老光棍，以前跟齊婆子相熟，現在在賈府做更夫。石安這些年沒斷過跟他的來往，逢年過節送點東西，有事沒事聊幾句。
老光棍看見他來，有些意外：“你小子，大半夜的跑來作甚？”
石安說：“打聽個事?！?br>老光棍看著他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賴大往外搬東西，搬去哪兒？”
老光棍愣了一下，然后壓低聲音：“你打聽這個干什么？”
石安說：“有用?！?br>老光棍看了他半天，最后嘆了口氣：“南城外有個莊子，是他小舅子的名頭。東西都往那兒運?！?br>石安點點頭，走了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，躺在炕上，睜著眼睛看著房頂。
賴大在往外搬東西。這說明什么？說明他也知道賈府要出事，在給自己留后路。
石安冷笑了一聲。
搬吧，搬得越多越好。到時候，都是他的。
那年冬天，雪下得特別大。
瀟湘館的炭又不夠了。石安這次沒有去偷——他直接去找了管事的。
管事的姓吳，是賴大的狗腿子，平時最會刁難人?？匆娛?，眼睛一翻：“干什么？”
石安說：“瀟湘館的炭不夠了?！?br>吳管事嗤了一聲：“炭不夠？哪個院的炭夠？都緊著老**那邊呢，你一個小廝，操的哪門子心？”
石安看著他，不說話。
吳管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，揮揮手：“滾滾滾，別耽誤老子喝酒?！?br>石安沒動。
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塊銀子，二兩。
吳管事的眼睛亮了。
石安說：“這是給吳爺買酒喝的。瀟湘館的炭，麻煩吳爺多撥些?！?br>吳管事把銀子掂了掂，笑了：“行啊小子，有眼力見?？丛谀愕拿孀由?，明天就送?！?br>石安點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，炭果然送去了。
紫鵑后來問他，怎么做到的。他說：“沒怎么，求了個人情?！?br>紫鵑不信，但也沒再問。
只有石安知道，那二兩銀子，是他攢了一年的賞錢。
從那以后，他開始往外跑。
不是跑腿，是跑消息。他找老光棍，找以前在賴大手下干過的舊人，找那些被賴大**過的奴才。一點一點，把賴大的底細摸清楚。
他貪了多少銀子，在哪兒置了產業，跟哪些官員有來往，手里握著賈府多少把柄。石安一件一件，記在心里。
他知道，這些東西，總有一天用得上。
臘月里，黛玉又病了。
這次病得比以往都重。石安站在瀟湘館外面，聽著里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，手指攥得發白。
紫鵑進進出出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石**住她：“怎么樣？”
紫鵑搖頭：“不好。大夫說，姑娘心思太重，郁結于心。再這樣下去……”
她沒說完，但石安懂了。
那天晚上，石安做了一件事。
他寫了一封信，托人帶進去給黛玉。
信上只有一句話：
“姑娘好好活著。天塌下來，有人頂著?！?br>沒有署名。
黛玉收到信的時候，正在咳血。她看了那行字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問紫鵑：“誰送來的？”
紫鵑搖頭：“不知道。門房說是個小孩，給了信就跑。”
黛玉看著那封信，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掉下來。
她知道是誰。
那個傻子。
那天之后，黛玉的病漸漸好了。
大夫說奇怪，明明身子那么虛，怎么突然就有了精神？只有紫鵑知道，是因為那封信。
她后來問黛玉：“姑娘，那信上寫了什么？”
黛玉看著窗外，輕輕說：“他說，天塌下來，有人頂著。”
紫鵑愣了愣，然后也笑了。
“那個傻子?！?br>春天來了。
雪化了，草綠了，瀟湘館院子里的桃花開了。
石安站在門外，看著那幾枝桃花伸出墻來，心里忽然有了一點暖意。
紫鵑出來，看見他，招招手：“姑娘叫你進去。”
石安愣了一下，跟著進去。
黛玉坐在窗邊，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裳，臉比冬天時紅潤了些。她看見他進來，指了指凳子：“坐。”
石安坐下。
黛玉看著他，不說話。石安也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黛玉說：“那封信，我收到了?！?br>石安低頭。
“你說天塌下來有人頂著。那個人，是你嗎？”
石安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桃花，有春光，有一點他不敢想的東西。
他說：“是?！?br>黛玉看著他，眼眶忽然紅了。
“傻子?！彼f，“你真傻?！?br>石安沒說話。
但他心里說：為你傻，我愿意。
那天之后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石安再去瀟湘館，紫鵑不再攔他。黛玉有時候會讓他進去坐坐，有時候會讓紫鵑給他留一碗湯。他還是不多話，還是低著頭，但她說話的時候，他會抬頭看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夠了。
那年夏天，賈府出事了。
不是大事，但也不小——有人在朝堂上參了賈政一本，說他“縱容家奴，橫行不法”?；噬想m然沒追究，但賈政被停了三個月的俸祿，閉門思過。
外書房里，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。賈政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清客們走的走，散的散，剩下的幾個也不敢高聲說話。
石安還是那個端茶倒水的。他低著頭，聽著，記著。
有一天，他聽見賈政跟人說話。
那人說：“老爺，得早做打算啊。甄家的事，就是前車之鑒?！?br>賈政沉默了很久，說：“我知道?！?br>石安站在門外，端著茶盤，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，那一天，快來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又去了瀟湘館。
黛玉還沒睡，坐在燈下看書?？匆娝麃恚行┮馔猓骸斑@么晚了，怎么來了？”
石安站在門口，說：“來看看姑娘。”
黛玉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坐吧?！?br>石安坐下。他看著燈下的她，心里忽然有很多話想說。但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只說了一句：“姑娘，往后不管發生什么事，都別怕。”
黛玉看著他，輕輕問：“會出什么事嗎？”
石安沒說話。
黛玉等了一會兒，沒等到回答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看書。
但那一頁，她看了很久沒翻過去。
石安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他回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燈下，她的側影，他記了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