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盆砸在地上，脆響炸開。
陸庭州站在陽臺門口，眼睛通紅，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。他手指戳著手機屏幕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：“三年。蘇晚，你天天蹲在樓頂伺候這幾盆破草莓，伺候了整整三年。我媽想摘幾顆去聚會撐個場面，你把她的手都打開了？”
我手機對話框里，那句“媽，那幾盆真的碰不得”還沒發出去。
上個月，婆婆頭一回上樓頂時，臉笑得像朵花。下來的時候，她圍裙兜里多了一小把紅果子，我瞥見過一眼，沒說。
“我沒打她的手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干巴的，“我只是說，那個角落的草莓不能吃。”
“不能吃？”陸庭州把手機懟到我眼前，“你自己看看我媽在群里說了什么。”
屏幕亮著，是個叫“云頂名媛會”的微信群。最上面一條，是婆婆何美鳳發的九宮格照片，雪白的草莓躺在黑絲絨上，配字一行：“我兒媳親手培育的極品白草莓，比進口的還稀罕，周末下午茶,我請姐妹們嘗鮮。”
底下一串點贊和追捧。有人問哪買的，婆回：“買不到，私房貨。”
“你看見沒有。”陸庭州聲音壓下去，更瘆人，“她話都放出去了。十幾個人等著吃。你現在讓她空著手去？她這張臉往哪擱？”
“庭州，那個角落的不是白草莓。”我盡量把話說慢，“那是我做實驗的料子，長得像，吃了要出大事。我貼了牌子的，寫著劇毒勿食。媽摘的是那一盆。”
“做實驗。”他冷笑，“你一個在家種菜的，做什么實驗？蘇晚，你別拿這種話糊弄我。你就是舍不得，舍不得那幾顆草莓給我媽撐面子。”
我沒接話。
我說舍不得是假的。那盆白草莓我送過人，一整盤端給真正識貨的人，眼睛都不眨。可那個角落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，是另一回事。
“庭州。”我又試了一次，“你信我一回。讓媽去買點別的水果，云端餐廳樓下就有進口超市。”
“買的能跟你這私房貨比？”他把手機收回去，“她要的就是這個排場。林婉清家上周下午茶端出來的是空運的藍莓，我媽憋了一禮拜，就等著這盤草莓翻身。”
林婉清。
這個名字一出來，我就知道再說什么都沒用了。
我口袋里的手機震起來。
我退到一邊接，背對著他。電話那頭聲音壓得低：“蘇老師，下周那批種苗，云端餐廳顧總催第二回了，問您還認不認上次說的價。”
“認。”我說，“按老規矩走，別報我名字。”
掛了。我轉過身，陸庭州正盯著我。
“誰啊？”
“賣花肥的。”我說。
他沒再追問，重新低頭戳手機，大概是在群里給**打圓場。
陽臺外頭天擦黑了。我們家在這棟樓的頂層，再往上是一層我自己搭的玻璃棚，二十多個種植槽，燈一盞亮著，淡紫的光從天花板縫里漏下來。陸庭州結婚這么多年，從沒上去過一次。他只知道我“在樓上種菜”。
“反正話我撂這兒。”他往臥室走，到門口停住，沒回頭，“周六我媽要拿那盤草莓出門。你要么自己上去摘好，要么別攔著她自己上去摘。這個家，別為這點破事再鬧了。”
門關上了。沒摔，但比摔了更讓我心里發涼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地上那個碎成幾瓣的陶盆。盆里的土撒了一地，幾根白草莓的須根露在外面。這是好的那盆，被他剛才一腳帶翻的。
我蹲下去，把根重新埋回碎盆里。
手機又亮了。是婆婆發到家庭群里的語音，歡快地溢出來：“晚晚啊，媽周六上午就上樓摘草莓了，你給媽留幾個大的漂亮的。媽這回可要在姐妹們面前長臉！”
我盯著那條語音，沒回。
那個角落的實驗株，我培育了兩年。它的果子甜香**，雪白透亮，比真草莓還勾人。可它的種子里藏著巴豆的脾氣，吃下去半小時，誰也別想離廁所三步遠。
我本來打算下周就把它全部銷毀。
現在我改主意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陸庭州去上班，臨走前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我上了樓頂的玻璃棚。
紫光燈下，二十多個種植槽排得整齊齊。最里頭那個槽，單獨圍了一圈矮欄，欄上掛著塊紅牌子，黑字寫得明白：實驗株，劇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