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蘇瑾，入宮三年，在宮里活得像個透明人。
我爹是戶部侍郎，五品小官，專管國庫對賬。
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每一筆銀子算到毫厘不差，最大的官職是坐在戶部衙門的角落里翻賬本，翻了二十年。
小時候別人家的閨秀學琴棋書畫，我爹教我打算盤。
他說蘇家三代都是跟數字打交道的，這手藝不能丟。
我三歲摸算盤，五歲看賬本，七歲能幫我爹核對田畝冊上的數字有沒有錯漏。
到我十五歲進宮那年，我的算盤打得比戶部大多數主事都快。
我娘死得早，家里只有我和我爹。
父女倆住在京城東邊一座三進的小院子里，不算寬敞，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，夏天能遮出一**蔭涼。
我爹每天下值回來，把衙門里對不完的賬帶回家，點一盞油燈，打算盤打到半夜。
我就坐在旁邊幫他抄錄，父女倆一人一把算盤，噼里啪啦的聲音能響到亥時。
隔壁鄰居嫌吵，來敲過好幾次門。
我爹賠著笑把人家送走，回來繼續撥他的算盤珠子，嘴里嘟囔著：“嫌吵？這是銀子的聲音，嫌什么吵。”
就是這么一個爹，把我養成了一個滿腦子只有數字的姑娘。
進宮那天是個陰天，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。
我穿著一身并不算新的嫁衣——時間太趕，來不及做新的，我爹從他攢了半輩子的俸祿里拿出二十兩銀子，在成衣鋪子里買了一件現成的。
不算華貴，但針腳細密，穿在身上好歹不丟人。
我爹送我到宮門口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：“宮里不比家里，說話做事都要小心。多看少說，賬記在心里就行，別寫在紙上。遇到算不清的賬，就想想爹教你的——賬目不會騙人，會騙人的只有人。”
“知道了爹。”我說。
宮門口到了，送行的隊伍不能再往前。
我爹站在朱紅的大門外，看著我一步一步走進去。
我沒回頭，怕一回頭就忍不住要哭。
但我聽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句：“閨女，宮里的賬比戶部難算。但算清楚了，你就是天下最厲害的人。”
后來我在宮里的每一個深夜，想起這句話，都覺得我爹大概早就知道，我進宮不是為了當妃子的。
我是來算賬的。
選秀那天的事情，我后來聽宮人說過無數個版本。
最廣為流傳的版本是：皇帝蕭衍從卯時看到午后，環肥燕瘦過了上百個，看得眼皮都抬不動了。太監遞上最后一幅畫像，他半夢半醒間揮了揮手，旁邊的掌事姑姑以為是“留”，就把我的名字添了上去。
等圣旨到了我家，我爹跪在地上接了旨，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抖。
不是激動的，是嚇的。
他這輩子最大的官場心得就是別出頭，結果女兒直接被選進了宮，這個頭出得比誰都大。
我進宮那天，內務府派了一個小太監來接我。
小太監姓周，十六七歲的樣子，圓臉，說話有點結巴，一看就是剛入宮沒多久的新人。
他領著我穿過一道道宮門，越走越偏，越走越安靜。
最后停在一座不算大但還算干凈的宮殿前，門匾上寫著三個字：瓊華殿。
“蘇、蘇貴人，這就是您、您的住處了。”小周子結結巴巴地說。
瓊華殿不大，位置也偏，離皇帝住的乾清宮隔了大半個皇宮。
但它有一個好處——安靜。
我后來才知道，這座宮殿之前住的是一位被貶的嬪妃，搬出去之后空了兩年，院子里的草都長了半人高。
我住進來的時候，草是除了，但那股冷清勁兒還在。
別的貴人進宮，身邊至少帶兩個陪嫁丫鬟。
我只帶了一個，叫阿福，是我爹從老家找來陪我的。
阿福比我小兩歲，圓臉大眼，干活麻利，唯一的缺點就是嘴碎。
“姑娘，這地方也太偏了。”阿福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嘟囔，“我聽說**儀的住處比咱們大了不止一倍，人家還是個昭儀呢，咱們好歹也是貴人——”
“阿福。”我打斷她。
“哎。”
“以后別叫姑娘了，叫主子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點頭：“是，主子！”
我站在瓊華殿的院子里，環顧四周。
院子不大，正殿三間，東西配殿各兩間，后院還有一排罩房。
墻角有一棵老槐樹，跟我家院子里那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