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昊把那本存折翻開擱在飯桌上的時候，我正站在廚房門口擦手。
抹布上印著藍色碎花，買了半年多，早起球起成一團。
"舒寧，你過來。"
他的聲音發緊。
我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走過去。
存折翻到最新一頁，頁腳蓋著臨川市農商銀行的紅章。
"你看這個。"
退休金到賬。
一千九百零六塊整。
我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秒。
鄭昊拉開椅子坐下，十根手指交叉著擱在桌面上，攥來攥去。
"爸上個月正式退的。城建局正科級，干了三十二年。我之前問過人，這種級別在臨川，退休金少說七千往上。"
他拍了一下桌面。
"怎么會是一千九？"
我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。椅子有只腿是歪的，坐上去往右傾，得用腳撐著才能坐穩。
"會不會系統出了問題？"
"社保系統能出錯？那是自動核算的。"鄭昊站起來，在客廳里走。
客廳八十六平的房子，擺完沙發茶幾電視柜，中間剩一條走人的縫。他走一個來回，四步。
"鄭敏上禮拜還打電話給我，說朵朵明年要上那個新開的私立***，學費一年兩萬八，讓爸出一半。她算盤打得比誰都響，就等著退休金到賬呢。一千九，連三分之一都不夠。"
他停下來看我。
"你什么時候有空，去老房子跑一趟。"
"去干什么？"
"去問問媽。"鄭昊走到我跟前，兩手撐在桌面上，身子往前探，"爸那個人你知道的，誰都別想從他嘴里撬出一個字來。媽不一樣，媽跟你親，覺得你穩當。你挑個周末過去，別太刻意，隨便聊著聊著就把話題拐過去。看看是不是另外有張卡，或者爸是不是把錢存了定期。"
我看著他額頭那幾根散下來的頭發。鄭昊三十七了，發際線這兩年退得快，前面那一塊已經能看見頭皮。
"我不想去。"
"舒寧。"他聲音壓下來。
"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犯擰。公司下個月底交房租，八萬。三個師傅三個月沒發工資了，再拖下去人家要去勞動監察大隊。我指著爸能借我一筆錢撐過這個坎。現在一千九百塊錢擺在這里，你讓我找誰去？"
客廳那臺結婚時買的空調發出嗡嗡的低響。
"行。"我說。
鄭昊松了口氣，拍了一下我的肩。
"明天周六，媽一般在家。你帶點東西去，就當看她，別太刻意。"
我把存折合上，放回他那個拉鏈開裂的公文包里。裂口旁邊粘著一條透明膠，歪歪斜斜的，已經開始卷邊了。
這個男人就是這樣。公司半年沒進賬，但出門見客戶永遠西裝領帶。公文包壞了不換，但絕不會讓任何外人看見那條透明膠。
體面，是鄭家那根最粗的骨頭。
從**起，到他，再到鄭敏。
只有我，從來不在他們的"體面"范圍內。
結婚六年，鄭家有一個公認的排序：鄭建國第一，鄭昊第二，鄭敏第三，孫玉蘭**。
我排末位。
周六上午十點，我拎著一箱酸奶到了城建局家屬樓。
三十年的老房子，外墻瓷磚掉了一半，剩下的也泛著黃。單元門口的鐵欄桿銹跡斑斑，上面拴著幾根晾衣繩，掛著兩件舊棉襖。
樓道燈壞了。
我摸著扶手往上走，手上沾了一層灰。
三樓左手邊。門虛掩著。
"媽，是我。"
"舒寧？快進來。"孫玉蘭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。
我推門進去。
客廳沒開燈。窗簾拉著一半，光線暗得發悶。一張老布沙發靠墻放著，茶幾上有只搪瓷杯和一份疊好的舊晚報。
暖氣片上搭著兩雙襪子，沒干透。
孫玉蘭從廚房出來。灰色毛衣，袖口起了球，領子邊一塊黃漬洗不掉。頭發用一根黑皮筋隨手一扎，鬢角全白了。
"來了好，來了好。"
她接過酸奶的時候，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我在沙發上坐下來。
沙發墊子換過了，換成超市里那種最便宜的滌綸面料，硬邦邦的。原來的棉布墊子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"爸呢？"
"在里屋看報紙。退下來沒事干，就翻那些舊報紙，翻來覆去地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