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由街道受理。
燃氣安全承諾書在這里領。
每一行字我都認識，連在一起就有點犯怵。
我以前總覺得這些東西離我遠。
我會調(diào)面糊，會攤餅，會看火候。
可一張紙擺在眼前，我反倒不知道從哪兒下手。
劉梅從包里摸出一支筆。
"你念，我記。"
我看她。
"你還帶筆？"
"出門辦事不帶筆，跟出攤不帶鏟子一樣。"
她說得一本正經(jīng)。
我差點笑出來。
咨詢臺的工作人員遞給我們一張清單。
"先去體檢中心辦健康證，再去政務服務窗口問食品攤販備案。便民點歸街道受理，你們片區(qū)有沒有名額，要看街道通知。"
我接過材料。
紙很厚。
比罰單厚多了。
劉梅把每張表都攤開，問得細。
"這個復印件要幾份？"
"照片要幾寸？"
"培訓是每天都有，還是固定時間？"
工作人員一開始說得很快，后來見她記得認真，又把幾個地址圈出來。
"大姐，你們要真想正規(guī)做，就別急。材料一次備齊，比跑三趟強。"
劉梅點頭。
"明白，咱不怕跑，就怕白跑。"
我站在旁邊，手指捏著那張申請表。
表格最上面有一欄。
經(jīng)營項目。
我拿筆寫下三個字。
煎餅果子。
筆尖壓在紙上時，我手腕還有點抖。
不是怕。
是覺得這三個字頭一回這么正式。
傍晚，小禾放學沒回家，直接來了**中隊門口。
她書包還背著，校服袖口卷到手肘。
"爸，材料呢？"
我把那沓紙遞給她。
她站在路燈下面，一張一張翻。
"這個我給你拍下來，做個清單。"
她掏出手機，對著材料拍照。
劉梅把雞蛋筐遞給我，自己給她擋風。
"別在路邊站著寫，回家吃口飯再弄。"
"我不餓。"
小禾頭也不抬。
"今天先把要辦的東西列出來，明天爸媽少跑冤枉路。"
我聽著她一口一個爸媽，鼻子有點發(fā)酸。
她才十八。
別人家孩子放學討論奶茶和電影，她站在**中隊門口，幫我拍食品攤販備案表。
我把筐換到另一只手。
"小禾，學習要緊。"
她抬頭看我。
"爸，你賺錢供我學習，你出事了，我還裝看不見啊？"
她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"再說了，我又不是讓你替我寫作業(yè)。我?guī)湍闩囊曨l，算實踐。"
劉梅笑了一下。
"還挺會給自己找理由。"
"那必須的。"
小禾把書包往肩上一甩。
"走，回家。今天先吃飯，吃完開會。"
"開什么會？"
我問。
"陳記煎餅重頭再來第一次家庭會議。"
她說。
那一瞬間，我心里那點灰，像被人吹了一口氣。
沒亮。
但不悶了。
第二天凌晨四點，我還是醒了。
八年養(yǎng)成的毛病，到點就睜眼。
屋里黑著，劉梅已經(jīng)在廚房切蔥。
刀落在案板上，篤篤響。
我披衣服起來。
"不是不出攤了嗎？"
"出。"
她沒回頭。
"不是去占道。去老許修車鋪門口，他昨晚打電話說了，院里空，咱給老客做一頓告別的。"
我愣住。
"這合適嗎？"
"人家自己院子，不占路。"
她把蔥花裝進盆里。
"你也別偷摸擺，咱明明白白跟大家說，停幾天，**，整改。"
我站在廚房門口。
鍋里溫著面糊。
雞蛋洗干凈放在籃子里。
薄脆用袋子裝好。
每樣東西都規(guī)規(guī)矩矩。
劉梅轉(zhuǎn)頭看我。
"失敗了不是丟人，趴著不動才丟人。"
她把圍裙扔給我。
"系上。"
老許的修車鋪在巷子里。
院門一開，里面停著三輛出租車和兩臺拆開的電瓶車。
他把最里邊一塊空地騰出來，還拿水沖了一遍地。
"老陳，今天就在這兒攤。"
他拍了拍手。
"我跟幾個老伙計說了，都來。"
我看著那塊地。
不臨街，不堵路，旁邊有水龍頭。
地方不大，卻干凈。
我把臨時借來的電餅鐺放上去，心里還有點不適應。
以前我靠煤氣爐，火一大，面皮邊緣立刻起泡。
電餅鐺慢。
慢得我心急。
第一張就攤厚了。
面糊堆在中間，鏟子推不開。
我額頭冒汗。
小禾舉著手機站在旁邊。
"爸，別急。"
"拍啥，拍失敗啊？"
"就拍失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