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院里新搬來個嬌俏姑娘，笑起來有兩個梨渦，像極了十八歲那年的我。

昨天是進口巧克力，今天是上海牌自行車，陸長城流水般地往她家里送。

今天，那姑娘卻看中了我腕上那塊表蒙子都花了的老舊梅花表。

“陸大哥說了，只要是我喜歡的，這大院里的東西他都能給我弄來。”

“嫂子天天圍著灶臺轉(zhuǎn)，戴這么好的表也是暴殄天物。”

推搡間，那塊梅花表掉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條崩裂，秒針徹底停滯。

陸長城聞訊趕來，一把將受驚的姑娘護在身后，語氣透著不耐：“她想要，你給她當(dāng)個小玩意兒戴就是了，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？”

“不過是塊不走字的破銅爛鐵，也值當(dāng)你這般斤斤計較？”

我看著滿地散落的齒輪，忽然想起那年寒冬，他連抽了三個月的血，換來這塊表給我當(dāng)聘禮時，眼底的亮光。

也不過才七年。

算了。

我轉(zhuǎn)身回屋，把那張壓在箱底的赴美探親申請表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打算明天一早便去辦手續(xù)，遠赴大洋彼岸，再也不回這四九城。

......“長城哥，沈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？

那表雖然舊了，可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
蘇櫻嬌滴滴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，透著恰到好處的委屈。

陸長城壓低了嗓音哄她，語氣是我多年未曾聽過的溫柔。

“一塊破表罷了，她就是小題大做，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
“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，我把屋里那臺紅燈牌收音機拿給你聽鄧麗君。”

我在屋里，聽著他們毫無顧忌的對話，平靜地將那張赴美探親申請表折好，收進抽屜。

那臺收音機，是我當(dāng)年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排了一夜的隊，凍壞了三個腳趾，才買來給他學(xué)俄語的。

他當(dāng)初抱著收音機，紅著眼眶發(fā)誓，說這輩子絕不負我。

如今，他輕描淡寫地把它送給另一個女人，只為了哄她不要自責(zé)。

門簾被掀開，陸長城大步走進來，徑直走向五斗櫥。

他拔下插頭，抱起那臺收音機，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。

“櫻櫻剛搬來，一個人住著害怕，這收音機借她聽幾天。”

我看著他理所當(dāng)然的背影，沒有阻攔。

“陸長城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他停下腳步，眉頭不耐煩地皺起：“你又想鬧什么？

一塊表我明天賠你個新的上海牌就是了。”

我低頭看著滿地散落的齒輪，心口那陣綿密的刺痛終于徹底麻木了。

當(dāng)年他連抽三個月血換來這塊表時，針眼密密麻麻布滿小臂，青紫了一**。

他把表戴在我手腕上，說沈黎，以后你再也不用看別人的時間。

現(xiàn)在，他覺得那是一塊隨時可以被替代的破表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我彎腰，將地上的零件一顆顆撿起來，扔進垃圾簍。

陸長城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平靜。

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，抱著收音機轉(zhuǎn)身出了門。

我拉開衣柜，開始收拾行李。

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。

這些年，他飛黃騰達，給我買了不少的確良的襯衫和羊絨大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