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，轉頭繼續聊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走廊的時候，聽到客廳里傳出來的聲音。
"爺爺，林宇不會生氣吧？"是林雅琪。
"他有什么好生氣的？"爺爺的聲音很輕描淡寫，"我把他拉扯大，供他上學，他回報我是分內的事。一輛車幾十萬，給他干嘛用？他那個工作，能掙幾個錢？"
"可不是嘛。"林志遠接話，"林宇就是死心眼，付醫院費用是他自己愿意的，沒人拿刀架他脖子上。結果搞得好像全家欠他一樣，何必呢。"
我換好鞋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夜風灌進領口，我站在臺階上，打開手機叫車。
銀行余額：7,216塊。
離下次交醫院費還有六天。
三萬六千塊。
卡里不夠。
叫的車到了，我坐上去，報了地址。車駛過一條商業街，路兩邊全是汽車品牌的燈箱廣告。沃爾沃，奔馳，寶馬。明天他們就能開上了。
我關掉手機屏幕，靠著椅背閉上眼。
五年前爺爺第一次住院的時候，醫生說需要長期住私立醫院的康復科，一年四十三萬。大伯二伯都說太貴了，商量著請個護工在家湊合。
是我站出來的。
我說我來付。
那時候我工作第三年，月薪一萬八，存款不到十萬。我東拼西湊交了第一筆，從此每個月三萬六，雷打不動。
五年。兩百一十五萬。
從我手上過的。
而他剛才說，"車給你干嘛用。"
《第二章》
車停在我住的小區門口。
九十年代的老房子，六層，沒電梯。樓道燈只亮了一半，墻皮掉了一地。
我上樓，開門，開燈。
三十二平，一室一廳，家具是房東留下的。床、桌子、衣柜，塞滿了整個房間。
我坐在床邊，掏出手機。
家族群里已經炸了。
林志遠發了張提車單的照片，"明天一早去提，激動。"后面跟了一排點贊。
林雅琪發了奔馳GLA的宣傳圖，"粉色的有沒有？我要粉色！"
林浩天："爺爺太給力了，天籟頂配，美滋滋。"
九個人排著隊表忠心，一條比一條肉麻。
沒有人提到我。
好像今晚那個坐在角落被跳過去的人，從頭到尾就不存在。
我退出群聊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療養醫院發來的短信。
"尊敬的林先生，您的家屬林德厚先生下季度護理費即將到期，請于五日內繳納108,000元。感謝您長期以來的信任與支持。"
一季度十萬八。
平均每月三萬六。
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。
然后翻出通訊錄，找到那家私立醫院的**號碼。
撥出去。
三聲響，接了。
"**，這里是恒安康復醫院，請問有什么需要？"
"我叫林宇，是林德厚的家屬。我想問一下，如果停掉護理服務，怎么辦手續。"
對方沉默了幾秒。
"先生，您是說……要終止林老先生的護理安排？"
"對。"
"可是林先生，您的家屬在我們院區已經住了五年，各方面都適應了。而且他目前的身體狀況需要持續護理，如果貿然中斷……"
"我只問流程。"
又是一陣沉默。
"如果確認終止，需要您本人帶***和親屬證明來院里**。費用方面，當前周期內未使用的部分可按比例退款，但需扣除百分之十五的違約金。"
百分之十五。一季度十萬八，違約金一萬六千多。
退回來九萬。
九萬塊，夠我活半年了。
"我考慮一下。"
"好的，林先生。如果需要**，請提前三個工作日通知我們。"
掛了電話，我把手機扔在床上。
天花板發黃，墻角有一小片霉斑。
我二十五歲的時候搬到這里，說是暫時住住，等攢夠錢就換。
五年了。
還是這間房。
因為我每個月的錢，先交三萬六給醫院，再付四千塊房租，再去掉吃飯交通日常開支，剩下的只夠存個兩三千。
我想過買車。去年冬天加班到半夜，公交停了，網約車排了四十分鐘才叫到，到家的時候手指都僵了。但我算了一筆賬，車貸加保險加油費，每個月又多小一萬的支出。
我負擔不起。
這些事，爺爺全知道。
醫院的繳費確認函，每個季度都寄到老宅。爺爺身邊的助理還會截圖發到家族群里，說費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