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第一個沖出去，我跟在后面跑。

鞋帶沒系好，在臺階上絆了一下，膝蓋磕在水泥地上，疼得我齜了牙，但我沒停，爬起來接著跑。

一輛白色教練車橫在訓練場邊的排水溝上，車頭栽進去了，車尾翹得老高。

前擋風玻璃碎了一個大洞，碎碴子散了一地，在太陽底下反著刺眼的光。車門敞著，地上有血，從車門一直滴到水泥地上，暗紅色的，一滴接一滴，延了好幾米。
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地上，右手垂著，整條小臂腫得像發面饅頭。手背上皮開肉綻，能看見里面的骨頭。他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巴一張一合地喘氣，聲音像破風箱。

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，臉白得嚇人，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
訓練場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。有人在喊快打120，有人拿手機錄像，有人捂著嘴不敢看。

“教練下車抽煙，油門線沒拉，學員一腳油門就躥出去了，拖了好幾米才撞溝里。”

“胳膊怕是保不住了，流了那么多血。”

“這駕校遲早要出人命。”

我爸跑過去幫著扶人，我從人群縫里看見了文科班的好幾張臉。

林念羽站在最前面。

她舉著手機，鏡頭對著那輛撞爛的車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不是害怕，是很認真的那種表情，像是在拍什么重要的東西。

她甚至還換了個角度，蹲下來拍了車底。

江浩站在她后面兩步遠的地方，臉色發青，嘴唇在動，但聽不清說什么。

救護車來得很快，鳴著笛沖進來。

幾個急救員把教練抬上擔架，教練被抬走的時候還在喊：

“別告訴我老婆，求你們別告訴我老婆……”

車門關上了，警笛聲越來越遠。

訓練場慢慢安靜下來。但文科班的群從那一刻起就沒消停過。

我坐在家里客廳的沙發上，手機震了一整晚。打開一看，群里已經炸了鍋。

有人發了現場視頻，晃得厲害，但能看見那輛車的慘狀。

“我親眼看見的，教練胳膊肯定斷了。”

“那個學員才練了三天，教練就讓他一個人開，自己下車抽煙去了。”

“油門線都不拉，這不是拿人命開玩笑？”

“我們二十多個人就兩個教練，根本教不過來，平時一上午就能摸兩把。”

有人開始算賬了：

“科二模擬一圈三百，我練了四圈，一千二。”

“科三模擬要一千二，不模擬不給約考。”

“體檢費九十九，返程車費每次二三十，加起來也好幾百了。”

“當初說好的一千五全包，包什么了？”

有人@林念羽：

“林念羽，你不是說全包嗎？這就是你說的全包？”

林念羽回了一條：

“教練當時是那么跟我說的，我又不是教練，你們找我有什么用？”

“那你拿返點的事怎么解釋？我聽說推薦一個學員返三百，真的假的？”

群里安靜了幾秒。

林念羽沒回。

又有人發了一條：

“我表姐的朋友也在東遠報的名，推薦人拿了三百人頭費，教練親口說的，林念羽，你到底拿了多少？”

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刷。

林念羽始終沒再說話。

我把手機放下，去廚房倒了杯水。

我媽在客廳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小，但能聽見新聞里在播什么交通事故的報道。

我爸從外面回來，臉色不太好。

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說了一句：

“那教練姓周，胳膊粉碎性骨折，要動手術，以后能不能開車都不好說。”

我媽嘆口氣：

“這駕校怕是要關門了。”

我爸沒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