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不住思考時，他忽然伸出手，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老周頭的手很大，但那手沒有力氣了，扣在我手腕上只是一個冰涼的形狀，沒有重量。
他用那只手把我往他那邊拉了一下。
我湊過去，臉幾乎貼上了他的臉，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，帶著腐臭的味道，和垃圾堆的臭味不一樣，垃圾堆的臭在外面，他的臭在里面。
那條束縛著我右眼不知道多久的破布，在我彎腰的時候被柜子上的釘子勾了一下，從那個系得很緊的結里滑出來。
布條掉下來，落在老周頭的臉上，蓋住了他的鼻孔與嘴巴。
那只不會動也不會看的眼睛，就這樣正對著老周頭的臉。
我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擋，每一次都是這樣，只要那塊布掉了，但這一次我沒來得及，因為老周頭先抬起了手。
他用那雙沒有力氣的手，捧住了我的臉。
兩只冰涼又粗糙的手掌貼在我的臉頰上，指腹上全是老繭，幾根手指伸到我的耳朵后面，把那些打結的頭發也攏住了。
他就這樣捧著我，從來沒有人捧過我的臉，真的。
那些打我的人不會捧我，他們只會扇。沒有人用兩只手，這樣捧著我的臉，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。
他那雙盯著我的渾濁的黃眼睛，忽然變得很亮。
我被他看得發毛，想把臉轉開，但又怕這一別，就見不到他最后一面了。
他說話了，回光返照般，他的聲音竟不啞不喘了。
孩子。
你的這只眼睛……
他的拇指動了動，輕輕地，在我左眼眶的邊緣上描了一圈，一寸一寸地略過。
是被神親吻過的。
它會看見……
……凡人看不見的……天堂。
他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，臉上還帶著慈祥的笑。
但我知道他死了。
我就那么蹲在那里，臉上掛著兩只死人的手。
過了很久，可能是很久，也可能只是幾個呼吸，雨聲忽大忽小。
我慢慢地把他的手從我的臉上拿開。
那兩只手一離開我的臉就變成了沉重的東西，垂下去，砸在地上，濺起泥水。
我把它們擺好，交叉著放在他的肚子上，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，只是覺得死人的手不該泡在水里。
我撿起地上的破布條，它濕透了，上面沾著泥和黑漬。
……
雨幕后面，那些彩色玻璃還亮著，我伸手去夠，夠不著，離得太遠了。
所以我只能去碰自己的眼睛。
神親吻過的。
會看見天堂……
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，那只手剛才還攥著面包，現在已經不見了，不知道是被雨水沖走了還是掉在了哪里，反正跟著老周頭珍藏的那瓶酒一起消失了。
那半塊我打算留著明天吃的面包，只剩下指縫里幾粒灰色的碎屑。
我把那些碎屑舔進嘴里，嚼了嚼。
什么味道都沒有。
我的左眼被雨淋著，即便進了水酸痛不已，還是睜得大大的。
我忽然不覺得它丑了。
如果老周頭說的是真的，如果它真的被什么東西親過，那它長成這樣是有道理的。
它不是長錯了，也不是老天爺把兩只眼睛的活塞進一只眼睛里，而是那只眼睛本來就不需要看人世間渺小的東西。
雨什么時候停的我不知道，我在那個橋洞深處睡著了。
我做了夢，但醒來以后什么都不記得了，只記得夢里有什么東西在發光，很亮，很暖，或許那就是什么所謂的上帝、天使吧。
第二天早上，有路過的人報了警。**來的時候我還在那里，渾身濕透，縮成一團。
他們拉開我，問我話，我什么都沒說。他們看了看老周頭，說了一句凍死的，然后就來了更多的人，把老周頭裝進一只黑色的袋子里運走了。
有個年輕的**多看了我一眼，被年長的拉走了。
橋洞里重新變得空蕩蕩的，老周頭靠過的那面墻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，是身體里的水流出來洇開的。
我蹲下來，在那塊印子前面坐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破布條重新綁回頭上，右眼眶凹陷下去，縮成一個弧面。
第三章 揭開虛偽的遮羞布（1.1.2）
老周頭死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