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捏著那本嶄新的戶口本，塑料封皮在手心里發燙。
門口站著的小姑娘，最多二十出頭，扎著利落的低馬尾，一雙眼睛直盯著我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。
“方叔，我媽讓我來的。”
她說話干脆利落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楚。
“她說，這個忙，我來幫。”
我腦子嗡地一響，宿醉的頭皮炸開了。昨晚酒局上那句沒過腦子的話，怎么就變成了眼前這出戲？
我們翠苑小區的酒局，每月一次，雷打不動。組織者老周，住三號樓二單元601，退休的中學數學老師，熱心過頭，屁大點事都能攢個局。這回的理由是慶祝單元門換了新門禁——其實就裝了個刷卡器，還經常失靈。
我在鼎峰傳媒干了快七年，還是個高級策劃，聽著體面，說白了就是個資深跑腿的。上個月給盛達地產做的品牌推廣方案，被那個謝頂甲方打回來五次，最后一次指著鼻子說我寫的東西不值這個錢。我們部門經理趙鵬拍著我肩膀，口水噴我臉上：“方遠，這個客戶你要是搞不定，自己想清楚。”
我三十四了，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，像條被甩到沙灘上的魚，怎么撲騰都回不到海里。
酒局設在老周家客廳。油膩的折疊桌擠了十來個人，桌上擺著涼拌**、鹽水花生、切得薄透光的鹵牛肉。綠瓶的雪花在桌腳列成一排，已經倒下大半。
我旁邊坐著沈月華。
她住我對門，502。搬來快四年了，我們碰面就是點個頭，話都沒說超過十句。她在區文化活動中心當前臺，聽說是個臨時工，安靜得像走廊里積年的灰。我知道她是個單親媽媽，女兒在外地讀醫科大學，其他一概不清楚。
“小方最近瘦了啊。”老周給我倒酒，泡沫溢出來淌了一桌，“又被客戶折騰了？”
我沒吭聲，端起來灌了大半杯。冰涼的液體滑下去，激起胃里一陣空洞的痙攣。
酒過三巡，話就飄了。有人罵菜價又漲了，有人說物業除了收錢啥也不干，有人抱怨小孩課外班一節課要三百塊。我悶頭喝，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趙鵬那張油臉，和改了五遍還沒過的方案。胃里那點空洞慢慢燒成了火。
“月華年輕時候，那可是咱們區衛生院公認的第一美人！”老周忽然把話頭甩過去，嗓門拔高。
一桌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沈月華。
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棉T恤，頭發松扎在腦后。燈光底下確實能看出年輕時的底子——眉骨高，鼻梁挺，眼尾微下垂，看人時像帶著點化不開的愁。只是法令紋深了，像是**子用砂紙一遍一遍磨出來的。
“多少年前的事了，提它做什么。”沈月華笑了笑，給自己夾了顆花生米，手指有點不穩。
“真的！那會兒追她的小伙子，從衛生院門口能排到新華書店！”老周來了勁，“要不是后來……唉，算了算了。”
后來我聽人說過，沈月華男人在她女兒六歲那年，開面包車送貨翻到了橋底下。她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，再沒找過。
桌上忽然安靜了兩秒，只有嚼花生的嘎嘣聲。
不知道是酒精把腦子燒穿了，還是那股無處發泄的窩囊勁兒找到了出口，我聽見自己嗓子里冒出一句：“華姐，你要是年輕二十歲，我肯定死命追你。”
話一出口，我自己先蒙了。
這**說的什么玩意兒？輕浮，蠢，還帶著股說不出的廉價。
但一桌人愣了下，隨即爆發出哄笑。老周拍著大腿差點把椅子拍翻：“聽見沒！小方有眼光！”
沈月華也笑了，擺手：“凈瞎說。我都老大了。”
“哪兒的話。”我騎虎難下，舌頭打著結往下禿嚕，“現在也……也挺好。真的，要是能年輕二十歲，我指定娶你。”
笑聲更瘋了。有人敲杯子，有人吹口哨。
沈月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怎么動的啤酒，跟我碰了一下，“叮”的一聲。
她彎了眼：“行，那我可記著了。小方，說話算話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，像在聊明天有沒有雨。但眼睛亮了一下，很快又暗下去。
我以為這事翻篇了。
酒桌上的醉話，誰當真誰是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