餓漢的來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沒有睡著。他在等屋頂的腳步聲。，什么聲音都沒有。他以為餓漢不來了，漸漸放松了警惕，眼皮越來越沉，快要合上的時候——。。是預警。像**前動物會躁動一樣，他的魂在告訴他：有東西來了。不是從屋頂來的。。，赤腳踩在地上。地面是涼的，但有一塊地方——床腳旁邊的位置——是溫的。不是溫熱，是那種……腐溫。像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腐爛，散發出的熱量。，把手掌貼在那塊地磚上。，邊緣翹起，縫隙里填著黑泥。阿生把耳朵湊近地面。。。是呼吸聲。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沉睡，剛剛醒來。，呼吸聲停了。。，沒有猶豫，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——他抓起外套，翻窗而出，赤腳跑在屋后的石板路上。石板上結了露水，又滑又涼，他一連摔了兩跤，膝蓋磕破了，但他不敢停。。
祠堂的門已經關了。木門上著鎖，兩扇門板合得嚴嚴實實，門縫里透出里面供桌上長明燈的昏黃光線。阿生使勁拍門，拍了好幾下，里面沒人應。
他繞到側面，**進了院子。
井還在。月光照在井口，青苔泛著幽幽的綠。
但井邊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七叔公。
那個人很高，很瘦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，像從**老照片里走出來的。他的臉隱在陰影里，看不清五官，但阿生認出了他的氣息——那種焦臭的、像燒焦頭發的味道。
餓漢。
“你來了。”餓漢的聲音很沙啞，像生銹的鐵絲刮過玻璃。
阿生站在院子門口，沒有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跑不了。餓漢身上散發出的魂壓像一面墻，堵住了院子的出口。阿生的魂被壓得縮成了一團，動彈不得。
“別怕。”餓漢說，“我不吃你。”
阿生沒有說話。
“至少現在不吃。”餓漢往前走了一步，月光照在他的臉上。那是一張極瘦的臉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皮膚像貼在骨頭上的一層舊紙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團快要熄滅、但還在燃燒的火。
“你的魂，味道很特別。”餓漢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……虔誠，“我吃了三十多年的魂，吃過金木水火土，吃過死魂、殘魂、噬魂，從沒聞過你這種。你的魂不是食物。你的魂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“是容器。”他說，“一個能裝很多東西的容器。”
阿生的后背貼著墻壁，手指摸到了墻上的一塊松動的磚。他攥緊了那塊磚，但沒有動。
“你找我干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我找你。”餓漢說，“是‘它’找你。”
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，指了指腳下的地面。
“這底下，封著什么東西，你知道嗎？”餓漢說，“**時候，周家人把一件很厲害的東西封在了生邑地下。不是魂脈，不是封印。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？”
“一個很老的魂。老到你想象不到。”餓漢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它被埋在地下快一百年了。它在等。等一個能裝得下它的容器。”
阿生想起七叔公的話：大到裝得下整座城的魂。
“你搞錯了。”阿生說，“我只是個剛醒魂的小孩。我什么都裝不下。”
“你現在裝不下。”餓漢說，“但你以后裝得下。你的魂會越長越大，大到整座城都裝得下你。到那時候，它會來找你。”
“它要干什么？”
餓漢沒有回答。他歪著頭，看著阿生，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你知道歸墟教為什么叫歸墟嗎？”他忽然問。
阿生搖頭。
“歸墟是萬魂所歸之處。傳說中，有一個地方，所有魂最終都會回到那里。不是死，不是滅，是……回家。”餓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歸墟教的名字，就是從這兒來的。我們不是要吃魂，我們是要讓所有魂都回去。回到該回的地方。”
“你剛才還說你不吃我。”
“兩件事不矛盾。”餓漢說，“我吃魂，是為了活到那一天。活到封印打開，歸墟重現。到那時候，所有魂都會被收回——包括我吃的那些。”
阿生聽不懂這些話。他只知道自己很冷，腳底板被石板冰得發僵，膝蓋上的擦傷在隱隱作痛，魂被壓得快要喘不過氣。
“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？”他問。
“因為我想讓你活著。”餓漢說，“活著，長大，變強。然后打開封印。”
“你瘋了。”
“也許吧。”餓漢笑了笑，笑容在他那張枯瘦的臉上綻開，像干裂的土地，“但你不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。在你之前，有七個。”
“七個什么？”
“七個和你一樣的生魂。”餓漢舉起七根手指，“都死了。不是因為封印，是因為他們自己。他們都吃了魂。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。吃了一個，就想吃第二個。吃了第二個，就停不下來。最后都成了和我一樣的東西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你是第八個。”
阿生的喉嚨發干。
“我不想吃。”
“你現在不想。”餓漢說，“以后呢？你的魂長得越大，就越餓。這是生魂的代價。你活著，你的魂就長。你活得越久，就餓得越兇。到那時候，你會不會吃？”
阿生沒有說話。
“我給你看一樣東西。”餓漢說。
他從長衫的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一塊碎玉。玉是青白色的，碎成了不規則的兩瓣，餓漢手里的是其中一瓣。斷裂的茬口很新，像是最近才摔碎的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阿生問。
“你的。”餓漢說。
阿生愣了一下。
“你前世的東西。”餓漢把碎玉遞過來，“你前世叫鏡一。這玉是你生前隨身帶的。你死后，玉被摔成了兩半。一半在你這兒，一半在我這兒。”
阿生看著那塊碎玉。他沒有伸手去接，但他的魂動了——不是被壓著的那種動彈，是……認領。像迷路的孩子終于看見了熟悉的路標，他的魂在說：是我的。
“你前世是我的師兄。”餓漢說，“我們都是歸墟教的人。你比我強得多。你死的那天，殺了很多來剿滅歸墟教的人。最后是你自己停下來的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一個女人。”餓漢把那塊碎玉重新包好，塞回袖子里，“她喊了你的名字。你就停了。然后你死了。”
阿生的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：雨夜。一把刀。一個女人喊他的名字。
歸塵。
“她是你的女兒。”餓漢說。
阿生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沒聽錯。”餓漢說，“你不是什么無牽無掛的孤魂，你前世有女兒。她現在還活著。八十多歲了，住在生邑。”
阿生的魂狠狠震了一下。
“她在哪兒？”阿生的聲音變了。
“你現在不用知道。”餓漢往后退了一步，“你先活著。活到你該知道的時候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他轉身往院子門口走。那股壓著阿生的魂壓消失了，阿生的身體一下子松了下來，差點癱坐在地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阿生喊住他，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你不是歸墟教的嗎？你不是應該吃我嗎？”
餓漢停下來，背對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為我不想一個人。”他說，“我在這個世上吃了三十多年的魂，沒有朋友，沒有家人，沒有仇人。我只有歸墟教的那個說法——說有一天，所有魂都會回去，回到歸墟。到那時候，我吃過的那些魂會原諒我。”
他轉過頭，月光照在他的一半臉上。
“但這個說法，我自己也不太信了。”他說，“所以我想看看，你這條沒吃人的路，能不能走通。”
他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阿生一個人。月光照在井口，青苔綠得發亮。井水無聲，光暈還在。
阿生蹲下來，抱住自己的膝蓋。
他有女兒。八十多歲，住在生邑。
他前世吃過人。殺過人。最后被一個女人喊名字，然后死了。
那個女人是他的女兒。
阿生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他沒有哭。但他的魂在身體里一抽一抽的，像一個孩子在無聲地發抖。
那一夜，阿生在井邊坐到了天亮。
他沒有看見從井底滲上來的光暈。但他的魂里，有什么東西一直在響——像很遠的地方，有人在敲一口鐘。一下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那聲音不是在召喚他。
那聲音是在等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