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阿生正坐在井邊。三天沒回家，衣服皺巴巴的，頭發亂成一團，眼睛底下烏青一片。但他沒睡著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井水里的光暈。，什么都沒問，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四個包子。肉餡的，已經涼了。“吃。”他說。，咬了一口。嚼了幾下，咽下去。然后又咬了一口。三口吃完一個，又拿了一個。，點了一根煙。“餓漢來過了？”他問。“來過了。他跟你說了什么？”，含混地說：“說我是第八個生魂。說前七個都吃了人。說地底下封著一個老魂。說我前世是他師兄。說我有一個女兒，八十多歲，住在生邑。”。“還有呢？”他問。“他說他想看看不吃人的路能不能走通。”。煙燒到了手指，他也沒動。“他說的那些，大部分是真的。”七叔公終于開口，“但有一句是假的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他說他想看看你這條路能不能走通。”七叔公把煙蒂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“他不是想看。他是想讓你替他走。他吃了三十多年的魂，已經回不了頭了。但他不甘心。他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走一條不一樣的路——哪怕他自己走不了。”
阿生咽下最后一個包子。
“那他為什么不直接吃了我？”
“因為他怕。”七叔公說，“他怕吃了你之后，最后一點‘不一樣’的可能也沒了。他活著，是靠這點念想撐著的。”
阿生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他的膝蓋上還結著痂，蹲久了有點疼。
“七叔公，我想學收生術。”
七叔公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因為我不想吃人。”阿生說，“是因為我想見我女兒。如果我現在就開始吃，等我見到她的時候，我已經不是人了。她不會認我的。”
七叔公沒有說話。他從袖子里掏出那本沒封面的冊子，遞給阿生。
“收生術不是學出來的，是做出來的。”他說，“你每天送走一個游離魂，就算是學了一頁。送走一千個，這本冊子你就不用翻了。”
阿生翻開冊子，第一頁還是那行字：
“收生者，收而不噬，引魂歸墟。”
他翻到第二頁。上面畫著一棵樹的形狀，樹根盤繞，像一個人的血管。樹下寫著一行小字：
“生邑城北，老槐樹下，魂脈之始。”
阿生抬起頭。
“城北那棵老槐樹？”他小時候在那棵樹下撿過蟬蛻，爬過樹杈，被毛毛蟲蟄過。那是一棵很老的槐樹，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，樹干要三個人才能合抱。
“生邑的魂脈入口，就在那棵老槐樹底下。”七叔公說，“周家祖先封印魂脈的時候，用那棵樹做了鎮物。樹根扎進封印里，樹冠伸到天上去。魂從地下來，經過樹根的過濾，變成干凈的魂塵散出去。”
“那我該怎么做？”
“去老槐樹下坐著。”七叔公說，“和你在井邊做的一樣。但井邊的魂是散的、碎的、不完整的。老槐樹底下的魂是完整的、有意識的游魂。它們從封印的縫隙里鉆出來，困在樹根之間，出不去。你的收生術，就是幫它們找到出去的路。”
“怎么幫？”
“冊子上有。”七叔公說，“但你先別急著看。你先去坐著。先學會‘聽’。”
阿生把冊子揣進懷里，往城北走。
生邑不大，從祠堂走到老槐樹也就二十分鐘。他穿過主街，經過鹵菜攤，胖嬸正在切豬頭肉，刀落在砧板上，篤篤篤。他經過公交站，一輛三路車剛剛開走，尾氣噴出來，帶著柴油味。他經過城北的廢磚窯，窯口長滿了野草，幾只麻雀從里面飛出來。
一切如常。
但阿生知道，這座城的地下，有東西在動。
老槐樹還在。
它比阿生記憶中更老了。樹皮*裂，像老人的臉。樹冠還是很大，但葉子稀疏了很多，有些枝條已經枯了，光禿禿地伸向天空。樹根從地面隆起，像一條條盤踞的蟒蛇。
阿生走到樹底下，坐下。背靠著樹干，**坐在一條隆起的樹根上，有點硌。
他閉上眼睛。
一開始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遠處有人說話，有一只狗在叫。
然后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聽見的，是從魂里聽見的——和他在井邊聽到的那種聲音一樣，很輕，很遠，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。
不是一個聲音。是很多個。
阿生數了數。七個。十一個。十九個。他數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，數不清了。那些聲音交疊在一起，像一鍋正在煮開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他凝神細聽，想分辨出其中某一個。
忽然，一個聲音清晰了起來。
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很年輕，帶著哭腔。
“我跟她說好了的。”那個聲音說，“我跟她說好了，我去了前線的軍糧庫，把糧搶出來，回來娶她。我去了。我回來了。她不在了。”
阿生睜開眼睛。
周圍沒有人。
但他知道，那個聲音是從樹根底下傳上來的。
一個游魂。困在樹根之間，出不去。
阿生把手貼在樹干上。
樹皮很糙，扎手。但他感覺到樹干的溫度比空氣高一點，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。
他翻開冊子，找到“聽”的那一章。上面只有幾行字：
“魂之言，非耳可聞，乃魂可感。感其執，知其念。知其念，方可引之。”
阿生又閉上眼睛。這一次，他沒有試圖去聽那個聲音說什么，而是去“感”那個聲音背后的東西。
他感覺到了。
不是詞句，是畫面。
一個年輕人，穿著灰布衣裳，站在一座土坡上。遠處是燒著的村莊，火光映在他臉上。他手里攥著一個布包，布包里是兩塊糕點。糕點已經碎了，碎屑從布縫里漏出來。
他在等人。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
畫面散了。
阿生睜開眼睛。眼角有點濕。
他沒有擦。
他翻到冊子的下一頁。
那一章只有一句話：
“引魂之法，無定式。唯以己魂為舟，載其一程。”
阿生看了三遍，沒看懂。
“以己魂為舟”？怎么為舟？把他的魂變成一**？游魂坐上去？
他把冊子合上，閉上眼睛，試著讓自己的魂“張開”。
不是像之前那樣縮緊、準備攻擊，而是……打開。像一朵花慢慢綻放，像一扇門輕輕推開。他感覺到自己的魂在身體里舒展開來，像一片干涸的河床迎來了水流。
然后，他感覺到了那個年輕人。
不是聽見，是感覺到——那個年輕人的魂就在樹根底下，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。它很輕，很薄，像一張快要被風吹走的紙。
阿生不知道該怎么“載它一程”。他只是把自己的魂朝那個方向伸了過去。
不是攻擊。不是吞噬。是……接。
像一個碼頭工人伸出手，把船上的纜繩接過來。
那個年輕人的魂猶豫了一下。
然后，它過來了。
阿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里多了一樣東西。不是重量，是溫度。像喝了一口溫水，從喉嚨暖到胃里。那個年輕人的魂在他的魂里待了幾秒鐘，像一個迷路的小孩終于搭上了一輛順路的三輪車。
然后，它走了。
不是消散。是“去了”某個地方。阿生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里，但他感覺到那個年輕人的魂離開的時候，是安心的。
它等了快一百年，終于有人聽見了它的話。
阿生睜開眼睛。
天已經快黑了。他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。
他的魂還在微微發熱。不是餓的那種熱，是另一種熱——像運動完之后身體微微出汗的那種熱，干凈的、通透的。
他站起來，腿有點麻。扶著樹干站穩，抬頭看老槐樹的樹冠。
暮色里，樹冠的輪廓像一張巨大的網，網住了天邊最后一抹光。
但阿生覺得，老槐樹好像比下午的時候……松快了一點。不是樹枝舒展了，是那種“被什么東西壓著”的感覺淡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。
但他知道，他剛剛送走了一個游魂。
一個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阿生回到家的時候，母親正坐在門口擇菜。見他回來了，沒有問他這幾天去了哪里，只是說：“鍋里有飯。”
阿生走進廚房，掀開鍋蓋，里面是一碗剩飯，上面蓋著一個荷包蛋。蛋黃是溏心的，戳破了之后流出來，拌在飯里，很香。
他端著碗坐在門口吃。母親在旁邊擇菜，一根一根地掐掉空心菜的老梗。夕陽照在她臉上，她的鬢角已經白了。
阿生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和他等的人。
他等的人沒有回來。
但阿生的母親在這里。
“媽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沒事。”
母親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。繼續擇菜。
阿生低下頭，把碗里的飯扒干凈。
那天夜里，阿生沒有等到餓漢。
但他等到了七叔公。
七叔公拄著拐杖，站在阿生家門口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沒有進來，只是站在門檻外面，對阿生說：
“你送走了一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感覺怎么樣？”
阿生想了一會兒。他說：“像喝了一口溫水。”
七叔公笑了。那笑容不是高興，也不是欣慰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確認。像等了很久的事情終于發生了，松了一口氣。
“你送走的那一個，是**三十一年死的。”七叔公說，“他在老槐樹底下困了八十多年。你是第一個聽見他的人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阿生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七叔公說，“收生人不需要知道名字。你只需要知道，他曾是個人，他有沒做完的事，他說的話有人聽。這就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