墜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方向是明史。那是2022年的秋天，北京的法國梧桐剛開始落葉。。這篇題為《永樂偽史考辨》的辟謠文章，從選題到完稿用了不到三周。教研室有人提醒過他，“永樂偽史”這個題目敏感，讓他慎重。他沒聽——不是因為這個題目有多大的學術價值，他就是要用這篇文章和導師劃清界限。。但他確實這么做了。，在《明實錄》研究領域發過好幾篇頂刊論文。研一那年冬天，周明誠帶他在第一歷史檔案館看《永樂大典》影印本，翻到一卷關于鄭和下西洋的記載，指著書頁邊緣一行模糊的字跡說：“陳垣，你看這里。這行字被人用刀刮過。刮了六百年，還能看到痕跡。考據學的全部意義，就是讓這些痕跡說話。”，還是個嚴謹到近乎刻板的歷史學者。陳垣尊敬他。。大約一年半前，周明誠開始在課堂上講一些奇怪的東西，從“有趣的問題”滑向“危險的答案”。2021年秋天，他在課堂上公開提出“朱棣可能遠征過歐洲”，被學生錄了音傳上網。**炸了。學校在一個月內做出停課處理。，陳垣幾乎沒見過導師。有一次在三樓拐角碰見——陳垣抱著一摞資料從打印室出來，導師正上樓。兩個人隔了三四級臺階。導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他后來反復回想了很多次：不是瘋狂，是一種急于表達卻無法開口的焦灼。導師的嘴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么，然后低下頭，繼續上樓了。。，電腦屏幕上是那篇辟謠論文的結論部分。手機亮了，三條消息，全部來自周明誠。：“小陳，我的論證完成了。”：“你來看看。如果你也認為我是錯的，我認。”：“今晚我在辦公室。”。他當時正在改論文第三部分，看到消息彈出來，隨手劃掉了通知，打算寫完這段再回。然后他繼續寫，繼續改，查閱了一條《讀史方輿紀要》的引文，調整了一個腳注格式。等他再抬頭看時間，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。：“明天再說。”發送。。一聲悶響從窗外傳來。
陳垣走到窗前。路燈下，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躺著一個人。深藍色外套。他認識那件外套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跑下樓的。
周明誠的臉很平靜，眼睛半睜著，嘴角沒有血。陳垣站在那里，腦子里是空的。他應該做些什么——打急救電話，喊人，蹲下去探呼吸。這些他都學過，都記得。但他的身體沒有執行任何一個指令。他只是站著，盯著導師的臉，像在看一份還沒讀完的檔案。
然后他看到了導師的右手。
那只手蜷著。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不規則的環，其余三指半張著，像是曾經握著什么東西，但此刻手中空無一物。
一個念頭冒出來——這個姿勢不像是從七樓墜落的姿勢。墜落的人不會在最后時刻還控制手指的形態。這個姿勢是刻意的，是墜樓之前就已經擺好的。
他聽見自己腦子里有另一個聲音說：你在干什么。你導師剛死。你蹲在他**前面分析他的手勢。但那個聲音很輕，壓不住那個蜷曲的手指。
保安從另一頭跑過來。陳垣退后兩步，腳后跟碰到了什么硬物——導師的公文包。包口敞開，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：一疊打印紙，兩本筆記本，幾張復印的文獻資料。包底躺著一部手機，屏幕碎了，角上磕掉了一塊漆。他撿起來，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。這個動作他沒有想。是手自己做的。
警方在二十分鐘后到達，初步判斷為**。一個被停課的教授，有抑郁傾向，在深夜墜樓。年輕**做筆錄時，陳垣把手機里的消息給他看了。**看了一眼，在筆錄上寫了兩行字。
“你還好嗎？”**問。
“沒事。”陳垣說。
他回了宿舍。室友不在。他坐在床邊，拆了那包買了兩個月沒動的煙。他不抽煙。這煙是導師被停課那天買的，一直放在抽屜里沒拆。煙灰落在桌面上。他沒去擦。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煙燒到了濾嘴，燙了一下手指。他把煙掐滅，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。還是黑的。
他在黑暗里躺下來。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對在一起，擺出了一個空空的環。他發現自己正在想導師手里的那個空洞。
那里有過什么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