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亮廢物會騙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孤照峰的蘭花氣沒散。。，一張床，一張桌，一面窗。窗外正對著院子里那棵老梅。梅枝光禿禿的，月光下像一只伸長了的、不太友好的手。。，垂著眼，看自己手腕上那一縷金光。，更細，更輕。但靈識一靠近，立刻像被一根絲勒住。——上古命契。。，前十七年裝病，后五年裝弱，期間見過的契、陣、靈符、命格變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，沒有一種和這條鏈子一樣。。。？，指尖虛虛搭上鏈子。。，他眉心一跳。
——他“看見”了別人。
不是一個，是很多個。
無數模糊的影子，在金鏈最深處一晃而過。每一個影子手腕上都纏著一樣的金鏈，每一個影子的另一頭都連著另一個面目模糊的人。
那些影子大多……是死的。
剩下少數活著的，眼睛都是空的。
只有最末端，最后兩道影子，與眾不同。
——一道清瘦的白衣，一道筆挺的黑衣。
正是他自己，和謝無咎。
沈照微立刻收回指尖。
冷汗從額角滑下來一滴。
他終于明白這條契在記什么。
它記的不是“誰綁誰”。
它記的是——
“這是第幾對”。
整整一長串的“配對”里，他和謝無咎，是最末的一對。
而前面那些對，沒有一對活著。
—
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有風，吹動窗外那棵老梅，影子在窗紙上搖晃。
沈照微心里慢慢地把這件事按下去。
他沒有去敲對面的門。
不是不能問，是不必問。
謝無咎今天那句“天命榜下的契，不是嚇人，是命”，已經告訴他答案了。
——謝無咎，比他更早知道。
那現在，他要做的事就很清楚了：
第一，要么解開這條契。
第二，要么活到最后，不要進那一長串“死掉的對子”里去。
而無論是哪一種，他現在都需要一個人。
一個不是只想護著他、而是真的能和他算賬的人。
沈照微抬眼看向對面那扇緊閉的木門。
他站起身，吹熄了房間里最后一點燭火。
——
謝無咎屋里的燈，亮到子時才滅。
滅的那一刻，整座孤照峰徹底陷入黑暗。
沈照微等了一炷香。
確認對面房間里那道氣息進入了沉緩的入定狀態，他才輕輕翻身，從床上下來。
赤足落地，沒有半點聲音。
他換了一身深色衣裳，腰間系了一條普通的束帶。袖口翻了起來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那條命契金鏈——
他從袖中抖出一枚極細的針。針不是凡鐵，是他從小貼身藏著的舊物，針身上刻著一行只有他能辨認的小字。
針尖輕輕一挑，那縷金光被挑了起來，離開手腕，懸在半空。
鏈子沒有反噬。
也沒有斷。
它只是被“挑”離了表皮一線，還連著，但暫時不再貼肉。
沈照微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。
這一招他演練過無數次，針對的就是各種貼身的“契”。但凡是“契”，必有錨點。錨點之外的部分，是可以騙的。
他不動手腕，懸著金鏈，慢慢走向房門。
門沒開。
他用神識在門外輕輕一彈。
“咚”。
一聲極輕的響，比夜風還細。
對面屋子里的氣息一動。
下一瞬，謝無咎的聲音從屋里傳過來。
“進來。”
不是“是誰”。
不是“何事”。
是“進來”。
他早就知道沈照微會過來。
沈照微眨了眨眼，慢慢把針收回袖中，懸空的鏈子也輕輕落回手腕。
——這位的反應速度，比他想象的更夸張一些。
他推門。
謝無咎屋里沒點燈，但月光從窗里漏進來，照在屋中那張極簡的書桌上。桌上擺著一柄長劍，劍還在鞘中，劍鞘黑得幾乎看不出紋路。
謝無咎坐在桌后，沒穿外袍，只著一身黑色里衣。袖口卷起，露出半截手臂——
那只手腕上，纏著一縷和沈照微一樣的金光。
只是他那條更細一些。
更細，也更緊。
像是已經勒進皮肉里很多年。
沈照微眼皮一跳。
——這條契不是今天才生的。
——他和謝無咎綁上的，不是第一條命契。
謝無咎沒看他，目光落在桌上的劍上。
“你來做什么。”
沈照微沒裝。
他知道在這間屋子里裝沒用。
“我看見了。”他說，“鏈子里那些影子。”
謝無咎沉默了兩息。
“看到了多少對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沈照微說，“但很多。”
“最末兩對呢。”
“一對死了。”沈照微頓了頓，“最末那對，是我們。”
謝無咎抬眼。
月色清冷，他眼底沒什么情緒。
“幾歲開始裝病的？”謝無咎問。
沈照微一怔。
“……五歲。”
“為什么。”
“被人盯上了。”沈照微說，“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么，只知道家里大人開始死。一個一個死。再后來輪到我。”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我就發現，”沈照微輕聲說，“裝得像快死的人，就沒人來殺你。”
謝無咎不說話了。
屋子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沈照微以為這個話題就要這么結束的時候，謝無咎才開口。
“你的真命格是什么。”
這句話問得極平。
像是問“你今晚想吃什么”。
但沈照微心里卻“砰”地一響。
他沒立刻答。
他抬眼，對上謝無咎那雙眼睛。
——這一問，是賭。
如果他答了真話，謝無咎就握住了他全部的命門。
如果他不答，他和謝無咎之間，永遠只能是“合作”。
他可以瞞。他甚至已經在腦子里飛快編好了一套半真半假的版本。
但他沒用。
沈照微在那雙安靜的眼睛里看了一息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說了三個字。
“欺天者。”
謝無咎沒動。
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，只是想親耳聽見。
良久，他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然后他自己回答了一個問題，沈照微根本沒問。
“我是‘斬天劍骨’。”
“天煞孤星，”謝無咎抬手，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寸，露出整截手腕，那金鏈勒進皮肉的痕跡清晰可見，“是別人替我加上去的。”
“加在我五歲那年。”
“加完之后，”他說，“我親眷一個一個死。”
“和你一樣。”
沈照微沉默了很久。
夜風從窗里漏進來，吹動桌上的燭灰。
他沒料到謝無咎答得這么快，這么干凈，甚至比他自己還干凈。
——這個人不是被命格嚇出來的冷漠。
——這個人是被命格逼出來的清醒。
沈照微終于明白，自己今晚走的這一步賭對了。
他抬眼，唇角扯了一下，第一次在謝無咎面前露出一個不是“柔弱”的笑。
那個笑很淡。
但很鋒利。
“師兄，”他說，“我們做筆交易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幫我裝著我這副柔弱小師弟的樣子。”沈照微說，“不點破，不戳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幫你查‘天煞孤星’是誰加給你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查到之后——”
沈照微頓了頓。
“我幫你斬了那個人。”
謝無咎沉默兩息。
“我自己來斬。”
“好。”沈照微改口，“那我幫你押他不動。”
謝無咎眼底似乎閃過什么。
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成交。”
沈照微心里輕輕松了一口氣。
他試著用神識再去碰那條金鏈。
鏈子一顫——
這次不再像勒住他喉嚨的絲，而像一根被兩個人共同握住、暫時放松了的繩。
他抬眼，目光帶笑：“師兄，命契好像更溫和一些了。”
謝無咎看了一眼自己手腕。
“嗯。”他說，“它在‘記’新東西。”
“記什么？”
“記我們這一對——”謝無咎頓了頓，“不再是單方面的‘綁’。”
“是‘契’。”
沈照微微微一怔。
——這個人對命契的了解，比他還深。
但他沒多問。
凡事別一夜問完，要給將來留點話題。
他乖巧地點點頭：“師兄高見。”
“別。”謝無咎瞥他一眼，“你那一套柔弱話，對外用。”
“屋里不必。”
沈照微：“……好。”
謝無咎扣上袖口，將那截勒痕重新遮起來。
“你要的‘暗里查’，從哪兒開始。”
“兩條線。”沈照微心里早就排好了，“第一條——掌門。”
“他今天那句話，藏著鬼。”
“第二條——”
沈照微頓了頓，眼底慢慢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今晚跟到孤照峰下面來的那位‘外門弟子’。”
謝無咎抬眼：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穿灰袍，左袖磨損，氣息收得極穩。”沈照微說，“他不是外門，是魔修。”
“一直跟到孤照峰山門。”
“現在還在落雪林里。”
謝無咎沉默一息，慢慢起身。
“你休息。”
“師兄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要不要帶我？”沈照微抬眼，眼神乖乖巧巧的，“弟子腿軟，但弟子嘴還能用。”
謝無咎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嘴是能用。”他說。
“今晚還是別用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嘴一開。”謝無咎轉身推門，“魔修就跑了。”
“他想看你。”
“你今晚乖乖睡。”
“我去把他請回來。”
沈照微：“……”
孤照峰東屋的門被輕輕帶上。
院子里那一縷黑色身影一閃即沒，連蘭花都沒動一片。
沈照微站在屋里，聽了半息夜風。
良久，他低頭笑了一下。
“師兄。”他對著空氣低聲說。
“你這話——”
“是想我，”他唇角彎起，“還是想我別多嘴啊？”
夜風從窗外漏進來。
老梅枝條在窗紙上輕輕一動，像是替誰回了一個字。
——都有。
孤照峰外的落雪林里。
那一道灰衣身影正俯身貼著一棵老松，悄悄向山門方向窺視。他袖中那道氣息開始收得更細，幾乎與林中夜霧融成一體。
他沒有發現——
林梢之上，月光下，一道更冷的黑色身影已經無聲落下。
劍還在鞘中。
但那灰衣魔修的脖頸，已經被一只手輕輕按住了。
“你想看的人——”
謝無咎聲音很輕。
“在屋里睡。”
“你今晚——”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灰衣魔修瞳孔驟縮。
他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。
整片落雪林——
安靜得像沒人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