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想驗我的爐鼎體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再越過落雪林的林梢，才能慢慢爬到院子里的蘭花上。所以等沈照微醒過來時，他屋子里已經滿是陽光，外面的院子卻才剛剛被照亮一半。。。睡得很沉，比他這一世任何一夜都沉。。。。——它在適應。，讓自己徹底清醒。然后才慢悠悠地起身、洗漱、換衣。袖口寬，腰帶松，臉色仍掐得恰到好處的虛弱——孤照峰內一身舒服衣裳，但只要出門，他得換回那位“快被命格壓死的小師弟”。。。。，仰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梅，又看了一眼對面緊閉的房門。——這位昨晚出去得早。——回來得晚。
——現在估計才睡。
沈照微悄悄笑了一下，蹲身去看那一叢開得最好的蘭。
他沒有去敲門。
這種人，不是你叫兩聲就能配合你“早安師兄”的。
倒不如自己燒水，自己生火，自己解決早飯。
他這一世廚藝一般，但煮粥是會的。
—
灶臺是石頭壘的，柴火在屋后整整齊齊碼了一堆。沈照微抱了一捆細柴回前堂，挑了大半天才挑出幾根沒被劍氣劈過的柴。
——劍氣劈過的柴燒起來會有微弱的劍意。
吃了之后人會暴躁。
他可不想剛被命契綁在一起就被反噬。
水燒上之后，他正打算淘米，忽然覺得脖子后面涼了一下。
熟悉的涼。
——有人在看他。
沈照微動作不停，手里抓米的動作放慢了一拍，故意露出一點笨拙。
他做出抬手去摸額頭的動作，借著這一動作把視線從灶火上移開，余光掃向門外。
院門半開。
外面沒有人。
但院門外那片青石板路上，有一縷極淡的香。
不是孤照峰的蘭。
是丹峰常用的安魂香。
沈照微眼皮一跳。
——丹峰長老來了。
他幾乎是立刻確認這一點的。
但他沒有抬頭。
他繼續淘米，動作小心翼翼，像是連捏個米粒都吃力。
“有人嗎？”
外面終于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。
“沈師弟在嗎？”
沈照微抬頭，按住胸口輕輕咳了一聲，柔聲答道：“在的，長老。請進。”
院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走進來的，是一名穿暗紅長袍的中年男修。
他面相和氣，眉間帶著一點慣常的笑。腰間掛著一只青玉葫蘆，葫蘆里隱約有丹氣溢出。
正是昨日在云階上頭一個搶沈照微的人——
丹峰長老，常煉。
“沈師弟。”常煉笑著點頭，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，“身子還撐得住嗎？”
沈照微立刻起身，欠了欠身，柔聲道：“弟子無事，多謝長老掛心。”
“嗯。”常煉緩步走近，神色溫和，“你這一身靈骨，按理本不該在孤照峰這種地方燒火。”
“弟子能自己來。”
“能。”常煉笑了一下，“可惜不該。”
“琉璃仙骨，本就金貴。”
“今日老夫過來，”他說，“是為了給你診一診脈。”
沈照微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——果然是沖著這個來的。
來得比預期更快。
按照昨天云階上的態勢，丹峰長老最快也得隔個一兩日，先和別的長老周旋一輪，才能騰出空。可他第二天一早就獨身來到孤照峰——
要么是他篤定孤照峰沒人會攔。
要么是他篤定沈照微不敢攔。
更要命的是：
他還趕在了謝無咎不在屋的時候。
沈照微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，轉瞬不見。他抬眼，眼角微微泛紅，柔弱地咳了一聲。
“長老，”他聲音很輕，“弟子昨夜……剛被命契驚到，氣血不暢。診脈，恐怕不準。”
“無妨。”常煉笑得越發溫和，“老夫煉丹一輩子，看脈如看燈。氣血亂了，也能看出底子。”
“今日不驗深的。”
“只為了給你定一份溫養丹方。”
沈照微抬眼，露出一個非常恰到好處的為難。
“長老的好意，弟子心領。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柔柔地看了一眼門外。
“師兄不在。”
常煉笑容微微一滯。
很快又恢復。
“謝無咎么？”常煉淡淡道，“他在孤照峰住了三年，從來不管藥事。你的脈，本就該歸丹峰看。”
“可是命契……”沈照微眼底帶了一絲乖巧的茫然，“掌門昨日說，弟子的命……和師兄拴在一處。師兄不在時，弟子被人觸脈，會不會有事？”
這一句話問得極輕。
也極漂亮。
常煉笑容徹底僵了一下。
——這小師弟不傻。
他若強行診脈，萬一命契反噬，謝無咎那邊一旦察覺，會立刻飛回來。
而他不能讓謝無咎在場。
常煉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算計。
下一瞬，他笑容已經柔和回來。
“沈師弟言之有理。”他說，“那便不診脈。”
“老夫只看一眼你的手。”
“手？”沈照微眨眼，茫然抬起一只手。
常煉伸手過來，沒有觸碰，只是抬指虛虛一懸，懸在他手腕上方一寸。
一縷極細的靈氣，從常煉指尖滲出。
這縷靈氣并不會觸脈，更不會反噬命契。
它只會測一件事。
——這一身仙骨，是不是**“天然的”**。
沈照微心里一沉。
老狐貍。
不診脈是假的。
他真正要確認的是：沈照微的“琉璃仙骨”，是不是天生。
如果是天生，那就要趕緊請回丹峰溫養。
如果不是天生——
那他這一身骨，就是別的東西。
而別的東西，往往比仙骨更值錢。
更要命的是，這一招對一般修士有效。可對沈照微來說，他這一身骨是他自己用欺天術偽飾出來的。常煉這縷靈氣一探，必然能探出“不對”。
他不能讓常煉探下去。
但他又不能直接動手——這位是真正的丹峰首座，他若動手，全宗門今天就會知道沈照微不弱。
那就只能讓別人來動。
沈照微眼睫一顫，按住胸口又咳了一聲，咳得整個人都晃了一下。
身體一晃，手腕自然就偏了一寸。
正好偏出常煉那縷靈氣的范圍。
“長老……”他聲音更輕，眼角又添了一點水光，“弟子……眼前發黑。”
“能不能容弟子坐一下？”
常煉眉頭一皺。
剛要伸手扶他——
院門外，忽然“噔”地一聲輕響。
像是有人踏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。
但走路的人本身——
沒有氣息。
常煉整個人猛地一震，回頭看向院門。
“誰？”
院門外沒人回答。
只有那一聲腳步過后的死寂。
但下一瞬，整座孤照峰院子的蘭花，齊齊顫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
是殺氣。
很冷。
很薄。
但每一片蘭葉都被壓得輕輕一彎。
常煉眼神徹底變了。
他認得這股氣。
——謝無咎。
院門外那一聲腳步，沒有氣息，是因為這位劍修把自己的氣壓成了劍鞘里的劍。劍沒出鞘，氣就不外泄。
可惜，再壓，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同樣煉氣一脈到頂的人。
常煉站直身體，迅速收回那縷懸在沈照微手腕上方的靈氣，神色又恢復成那副溫和長輩的模樣。
“是謝小友么？”他笑著揚聲，“老夫來看一眼新弟子。”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謝無咎站在門口。
一身黑衣，肩上落著一點林梢的霜。手里仍是那柄從不離身的、纏著黑布的長劍。
他沒看常煉。
他看沈照微。
目光在沈照微臉上停了一息，又落到他手腕。
那一息很短。
但常煉能感到院子里那股氣，又冷了一線。
“常長老。”謝無咎終于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他病著。”
“是。”常煉笑得越發溫和，“老夫只是來送一份溫養方。脈也沒診。”
“嗯。”謝無咎淡淡道，“那便不必送了。”
“……？”
“他溫養，”謝無咎走進院子，目光仍落在沈照微身上，“歸孤照峰。”
“歸我。”
常煉笑容微微一僵。
謝無咎走到沈照微身邊，沒碰他，只是抬手把灶上那鍋快要燒干的水拎起來，挪開火眼。
“米還沒下。”謝無咎說，“你坐。”
“……好的，師兄。”沈照微乖乖應了一聲，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緩。
但坐下的那一瞬——
他用極輕的力道，捏了一下自己的左腕。
捏出一道極淡的紅痕。
正好是常煉那縷靈氣經過的位置。
謝無咎眼睛沒看，但他知道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常煉。
那一眼，比剛才的劍氣還冷。
“常長老，”謝無咎說，“沈師弟手腕上，怎么有一道痕？”
常煉笑容徹底僵住。
“老夫……老夫并未觸脈。”
“嗯。”謝無咎淡淡道，“可是有痕。”
“命契未消。”
“你這一道氣，恰好在他左腕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試他這身骨？”
常煉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來。
他知道再裝下去沒意義。
“謝小友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容已經不溫和了，“老夫一片好心，你也莫要太過敏。”
“他這一身‘琉璃仙骨’，按宗門規矩，本就要由丹峰備案。”
“今日老夫只是先來認骨，并無他意。”
“嗯。”謝無咎說，“可惜——”
他抬手，把那柄纏著黑布的長劍，輕輕“咚”地一聲立在了石桌上。
劍沒出鞘。
但整個孤照峰，風停了。
“可惜，”他說，“今**的骨。”
“歸我看。”
“常長老請回。”
常煉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照微都擔心他要不要臉面，會不會真的當場翻臉。
但最終常煉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老夫今日就回。”
“沈師弟。”他轉頭看沈照微，眼神又恢復了那副長輩的溫和，“你若哪一日想換個修行的地方，丹峰隨時為你留位。”
沈照微抬起頭，柔柔地笑了一下：“多謝長老惦念。弟子……不敢挪窩，孤照峰已經夠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常煉也笑，“好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
走到院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謝小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夜出去，做了什么？”常煉語氣還是溫和的。
但他這一句話里——
帶著一絲試探。
謝無咎沒回頭。
“看月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常煉笑，“好月。”
“慢走。”謝無咎說。
院門關上。
孤照峰里那一縷安魂香，整整一刻鐘才徹底散盡。
沈照微坐在凳子上，等到安魂香完全沒了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“師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夜沒看月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那位灰衣的請走了？”
“請走了。”
“去了哪？”
“后山。”謝無咎收回那柄立在石桌上的劍，淡淡道，“不遠，不近。他暫時不會再來。”
沈照微一怔。
——“暫時”。
不是“永遠”。
謝無咎抓人，不是**。
是審。
是留。
沈照微抬眼，看向那個把劍收回背上的少年。
“師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我會算賬。”
謝無咎瞥他一眼。
“你別說這種話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你說這話，”謝無咎說，“顯得你打算讓我替你算一輩子。”
沈照微：“……”
“……不可以嗎？”他眨眨眼。
謝無咎沉默兩息。
他沒答這句話。
他只是抬手，把灶上那鍋水重新挪回火上，把米倒了進去。
“你坐著別動。”他說，“今天早飯我煮。”
“……好的，師兄。”
院子里那一縷安魂香，徹底散了。
沈照微坐在凳子上，看著那個一身黑衣、按理說應該“近者必死”的人彎腰生火，柔聲又說了一句。
“師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學做飯了？”
謝無咎背對他，沒回頭。
“想得美。”
他聲音很淡。
“今天教你。”
而宗門另一頭。
丹峰內殿。
常煉推開門，走到內殿中央那座青銅爐前。爐中炭火幽幽，沒有半點煙。他抬手撫過爐沿，目光落在爐口里那一縷極淡的金光上。
那一縷金光，剛剛從他指尖滲回。
是他方才在孤照峰，沒能成功探到沈照微骨子里的那一點反饋。
“非天生。”
常煉低聲說，眼底再無半分先前那位“溫和長輩”的樣子。
他抬眼，看向內殿深處。
“……‘上面’要不要的他？”
殿里那道簾子后面，沉默了一息。
簾子后那道極輕的聲音才慢慢響起。
“要。”
“也不要。”
“沈照微若是‘那個人’的轉世——”
“先驗。”
“再——”
“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