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。
一雙淺灰色，我的。
一雙深藍色，程硯白的。
他的拖鞋已經落了一層灰。
我換了鞋，把骨灰盒捧到客廳，放在電視柜上。
然后站在那里，看著這個家。
沙發上還有他蓋過的毯子，疊得很整齊——那是最后一次出院回家時，護工幫忙疊的。
茶幾上有一個馬克杯，里面的水已經干了，杯底留著一圈茶漬。
陽臺上的綠蘿死了一半，活著的那幾片葉子耷拉著，像在守靈。
書房的門關著。
我站在客廳中央，看著那扇門。
第二個抽屜。
你別翻。
程硯白，你都死了。
你還能管我？
我走過去，擰開門把手。
書房不大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書架。
桌子上很干凈，只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筆筒。
筆筒里插著幾支鉛筆和一把直尺，都是做結構設計時用的。
電腦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，上面寫著：
"開機密碼：zhuozhuo0307"
這人連開機密碼都是我。
我沒開電腦。
先拉開第二個抽屜。
抽屜里東西不多。
一本黑皮筆記本。
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一張***，用橡皮筋綁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**和密碼。
還有一個U盤。
黑色的，金士頓牌。
我先拿起筆記本。
A5大小，硬殼封面，深棕色。
封面上用油性筆寫著四個字：
"給我老婆。"
字跡歪歪扭扭。
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，手應該已經抖得握不穩筆了。
翻開第一頁。
日期：2017年9月12日。
那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天。
——
"9月12日。
今天公司新來了個客戶，是隔壁小學，要做教學樓加固的方案。
帶隊來的是一個美術老師，叫余酌安。
她不太說話，但一直在認真看圖紙。
其實那些結構圖她肯定看不懂，但她假裝看得很認真。
我覺得她有點好看。
不是那種特別驚艷的好看，是那種看久了會走神的好看。
今天的重點是：
我可能找到了能跟我過一輩子的人。
先觀察。"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先觀察。
程硯白，你在觀察什么？
翻到第二頁。
"9月15日。
約了余老師現場勘查教學樓。
她穿了件淺藍色的裙子，頭發扎了個馬尾。
我注意到她有一個習慣：緊張的時候會揪衣角。
全程揪了七次。
我假裝在量柱子截面，其實在偷看她。
被她發現了一次，我說眼睛里進了灰。
她信了。
今天的重點是：
她好像是單身。
因為她手機殼上沒有合照，微信頭像是一只貓，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個月前轉的美術展。
繼續觀察。"
我翻到第三頁。
"10月2日。
國慶假期，加固工程開工。余老師作為學校對接人來了工地。
她踩了一腳水泥。
白色帆布鞋，左腳，鞋頭灰了一大塊。
我把我的礦泉水給她擦鞋，她說不用不用。
但還是接過去了。
擦了一半她突然抬頭看我，說謝謝程工。
她叫我程工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聽她叫程工，比聽甲方叫程工舒服一百倍。
今天的重點是：
我去查了追女生的攻略。
知乎上說要制造偶遇。
但她就在工地對面的學校，我天天都能看見，不需要偶遇。
好像也不需要攻略。
我就是想把活干好，然后她每天能看見我在干活。
應該……夠了吧。"
我合上筆記本。
喉嚨堵著一團東西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再翻。
一頁一頁翻。
他記了很多。
不是每天都記，有時候隔一周，有時候隔一個月。
但每一篇的結尾，都有一行加粗的字：
"今天的重點是。"
后面跟著一句話。
像工作日報一樣。
——
"12月24日。
平安夜。
我不過洋節，但余酌安好像過。
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圣誕樹的照片，定位在商場。
我去了。
在商場逛了四十分鐘，沒找到她。
后來發現那是昨天發的朋友圈。
我對著一棵塑料圣誕樹站了十分鐘，買了兩個蘋果回家。
今天的重點是：
我好像是個笨蛋。"
——
"2018年1月20日。
教學樓加固工程收尾。
驗收的時候余老師來簽字，簽完字她跟我說，程工辛苦了。
然后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