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巡視繡房，走到我身邊忽然停下，拿起案上半成品的帕子。
我手一抖，**進指腹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要挨罵。
然后他說：“針腳能看出情緒，你這枝海棠……繡的時候在哭吧？”
我愣住了。
他放下帕子，面無表情地走了。
旁邊的繡娘們交頭接耳：“少東家跟你說什么了？”
我把冒血的手指藏進袖子里：“沒、沒什么。”
但那晚我對著那枝海棠看了很久。
第一次有人從針腳里讀出了我的心思。
2.
秦嬤嬤看我不順眼是從我幫柳如煙改稿那會兒開始的。
她大概覺得我太“出挑”了——一個江南小地方來的丫頭，憑什么能畫出被貴妃夸“有靈氣”的花樣？
絲線賬目出事那天，她終于找到了由頭。
庫房的蘇繡絲線少了三斤，那東西金貴得很，一兩就能抵普通繡娘半年的月錢。
我管著庫房瑣碎，每日清點出入都在冊子上記得清清楚楚。
秦嬤嬤當著全閣的面把賬本甩在我臉上： “沈棠梨，絲線少了三斤，你怎么解釋？”
紙頁刮過眼皮，**辣的疼。
我蹲下去撿散落的冊子，小聲說：“嬤嬤，我每日都點著，前日還在的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？”
秦嬤嬤冷笑，環顧四周，“誰偷的？你說出來啊。”
我不敢說。
那三斤絲線，我前天親眼看見秦嬤嬤的貼身丫鬟翠兒抱出去的。
可我怎么說？
說了就是攀咬嬤嬤，不說就是我失職。
“我……”我攥著賬本的手指發白，“我再查查……”
“查什么查！”
秦嬤嬤一拍桌子，“仗著有幾分姿色會描幾個花樣，就想在云裳閣走捷徑？我告訴你，要不是當初看你爹可憐收留你，你早**街頭了。吃里扒外的東西。”
我的臉燒起來，耳朵里嗡嗡響。
周圍的人不敢看我，低頭繡花的繡花，假裝理線的理線。
柳如煙站在秦嬤嬤身后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很快壓下去。
那天我被罰了三個月月錢，降成雜役，不準再碰繡品。
夜里我一個人在庫房重新清點絲線，一邊數一邊掉眼淚。
眼淚啪嗒砸在冊子上，暈開墨跡。
“需要幫忙嗎？”
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我猛抬頭，看見江牧之靠在門框上，手里轉著一把折扇。
“少、少東家……”我慌得站起來，袖子帶翻了線筐，五彩絲線滾了一地。
他沒動，就那么看著我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撿。
“那三斤絲線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我讓人查了，是翠兒領走的，秦嬤嬤批了條子，沒入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為什么不吭聲？”
我攥著一把絲線站起來，嘴唇嚅動半天：“我……怕說了也沒人信。她是嬤嬤，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外人。”
江牧之看著我，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。
他走過來，從地上撿起一根絲線遞給我：“沈棠梨，誰告訴你外人的活兒就得挨欺負？”
他的指尖碰到我的，涼涼的。
我接過來，什么話都說不出來。
第二天我發燒了。
連著好幾天沒睡夠，又淋了秋雨，燒得人事不知。
阿福去給我抓藥，回來說藥鋪要的方子得找秦嬤嬤批條子，秦嬤嬤說“一個雜役費什么藥材”。
阿福氣得罵娘，自己掏錢去外面抓了藥回來。
我喝了兩天，燒退了，人還是虛。
半夜渴醒，看見阿福趴在桌上睡著，手邊攤著藥渣——都是粗劣的陳年貨色。
我把臉埋進枕頭里，眼淚無聲地洇濕了布面。
我都已經這么懂事了，她們為什么還要這樣？
第三天我撐著一口氣下床，去井邊打水。
路過繡房聽見里面嘰嘰喳喳，柳如煙的聲音最亮堂：“就是她畫的又怎樣？畫得好就能當飯吃？秦嬤嬤說了，那種沒根基的人，就得壓著。要不我們這些人往哪兒擱？”
旁邊繡娘附和：“如煙姐說得對，她那花樣再好，也沒人認。回頭我繡一件，還說是你的。”
柳如煙咯咯笑。
我站在窗外，水桶從手里滑下去，哐當砸在青石板上。
里面聲音停了。
我彎腰撿起水桶，抬腳走了。
那晚我把娘留下的底稿從箱底翻出來，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《蝶戀花》的蝶翅上，我娘畫的蝴蝶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