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，但沒完全死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是他作為"那個人"記住的最后一樣東西。，其實什么想法都來不及成形。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，力道談不上多重，但角度刁鉆，剛好卡在他重心偏移的那個瞬間。腳絆在站臺邊緣的防滑帶上，他本能地往前伸手，指尖劃過去，什么也沒撈著。然后是撞擊。骨頭碎掉的聲音被列車的轟鳴蓋過去大半。緊接著是一股溫熱感，從身體什么地方涌上來，但他不太確定那是不是血——因為沒到一秒，意識就斷了。沒有馬燈，沒隧道盡頭的白光，沒人喊他的名字。說斷就斷了。。天花板是陌生的。。淡藍色的燈帶沿著邊緣走了一圈，光線勻得很，像一條不會枯竭的河。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底下還壓著一絲什么金屬被烤過的余溫。意識從黑暗里往上浮，像一個人從深水里慢慢上來，先是光影，再是輪廓，然后他意識到自己正躺著。他沒急著動。先把腦子里最后一幀畫面過了一遍——那個地鐵站，那雙手，那個被推下去的人——然后確認了一件事：不管剛才那具身體被碾成了什么樣，反正他現在不疼了。。能動。然后把手舉到眼前。那不是他的手。骨節更細，膚色更白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。掌心里有幾道薄繭，位置跟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樣——他原來的手，繭在拇指根部偏上的位置，常年鼠標磨出來的，邊緣有點糙。這雙手的繭更靠下，像握什么東西握了很久。他盯著這只手看了很久，久到它慢慢從"別人的手"變成了"他的手"。這個轉變沒發出任何聲音，但就是發生了。。腰腹一收，身體幾乎是彈起來的。這具身體的核心力量比他預想的強太多，強到他差點沒控制住重心。但同時，他又感覺到一種古怪的不協調——像是大腦發出指令的路徑，和身體實際執行的路徑之間，隔了一層什么東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。那個位置，偏中間，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。皮膚底下透出暗紫色的光，像嵌進去一顆不會跳的心臟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指尖還沒挨到皮膚，酸麻感就先一步順著脊柱爬上來了。他縮回手。那顆東西不動，不跳，不燙。就那么待著。。腳踩到地面那一瞬間腿軟了，像是踩在厚棉花上，但站穩之后適應得倒快。往前走了兩步，小腿肌肉已經開始協調地分配重心了。他走到墻邊那面鏡子前站住。鏡子嵌在墻壁里，邊緣鑲著銀色的金屬包邊，燈光落上去折出冷光。。灰白色的頭發，亂糟糟的。額角有一道淺色的舊疤。眉骨高，眼窩深，臉型比他原來那張臉凌厲不少。但讓他挪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——金色的，亮得有點像太陽曬透的琥珀，瞳孔邊緣繞著一圈極細的暗紋，像什么銘文刻進了虹膜里。。鏡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。抬左手。鏡子里的人也抬左手。他試了個更細的——只抬左邊的眉毛，右邊的不動。鏡中人同步完成。同步，分毫不差。這張臉，從頭發尖到下巴，完完全全屬于他了。可他不認識這張臉。他在游戲里見過它，在宣傳圖里，在同人畫里。但"見過"和"長在自己脖子上"之間，那段距離遠得超乎想象。他用指腹碰了碰鏡面。涼意從指尖傳回來，把"這是真的"這四個字按進了他腦子里。"穹。"他對鏡子里的人輕聲說。那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喉嚨里有一種陌生的振動感。鏡子里的人沒回答他。可他當然知道他是誰——星穹列車上的穹，被星核寄宿的那個，游戲里跑了幾百個小時地圖、選了幾百次對話選項的那個。他玩了那個游戲快三百個小時。現在他在這具身體里。。矮桌上擱著一個金屬杯，里面有水。他走過去伸手去拿——手伸到一半自己拐了個彎，落到腰側，五指自然地收攏了一下，握了個空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側，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。但剛剛那一瞬間，他的身體以為那里有東西。他重新伸手去拿水杯。這次刻意用意識控制著，手腕走直線。握住了。杯壁的涼透過指腹傳上來。這個動作"成功"了，但整個過程他得先想再動——"去拿""握住""抬起來"，每一步都得在腦子里過一遍，身體才肯執行。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。他把杯子放回去。。這次他沒急著看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——皮膚溫熱，有彈性，在呼吸。是活的。那他是誰？腦子里閃過去的是另一張臉：泛黃的膚色，熬夜積出來的黑眼圈，眉間一道常年皺眉留下的豎紋，手指上充電線勒出來的印子。那個人已經死了。或者說被壓在這具身體的下面了。現在這具身體里住著的是他。但身體是穹的。那原來的穹呢？那個開過上百個寶箱的穹，去了哪里？沒人給他答案。。門半掩著。外面透進來光，還有聲音。一個聲音很年輕，亮，語速快。"……他醒了沒有？我剛剛好像聽到里面有動靜！"另一個聲音低一些，穩一些。"別急。醫生說他需要休息。"。每一腳都比上一腳落得順一點，身體和意識之間那層毛玻璃感正在慢慢變薄。腳步聲到了門口。門被推得更開。先探進來一顆粉藍色的腦袋，然后是整個人——短外套，格子裙，步子輕得發飄。她身后跟著一個墨綠頭發的男人，氣質冷，步子穩，靠在門邊像一堵移動的墻。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。。然后她的眼睛亮了，亮得扎眼。"你醒啦！你真的醒啦！你昏迷了好幾天！我們都以為你要睡到明年了！"她兩步就竄到他面前，湊得極近。"……我醒了。"他說。聲音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低半個調，是穹的嗓子在說話。"你還記得你是誰嗎？"她歪著頭，"你叫穹！我們是星穹列車的同伴！你之前——"她說到一半突然扭頭，"丹恒老師，他應該還記得吧？"
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那個叫丹恒的男人靠在門框上，雙臂環抱。他的目光落在穹身上，平穩，安靜，沒什么情緒，像在讀一封沒署名的信。"讓他自己說。"丹恒的聲音比他外表顯年輕，但語調里有種距離感，像一扇半掩著的門。穹看著他們。粉藍頭發的這個，他記得叫三月七。墨綠頭發的這個，他記得叫丹恒。他記得這輛列車叫星穹列車。記得他胸口那個東西叫星核。也記得接下來要發生什么——去雅利洛，去匹諾康尼，去很多他"應該知道"的地方。可一個剛從昏迷里醒過來的人，不該知道這些。他選了個模糊的表情。皺眉，像"好像記得什么又記不太清"。"星穹列車……是什么？"三月七的表情從期待變成擔憂，又從擔憂變成"沒關系包在我身上"的亢奮。"就是——""三月。"丹恒截斷了她。"先讓他進去坐。"三月七"哦"了一聲，往旁邊讓了半步。"你先進！站著多累啊。"
穹朝她點了下頭，邁步出了房間。腳踩到走廊金屬板的那一瞬間，胸口的星核輕輕熱了一下。不算疼，也不算跳，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深處被什么東西撥了一下。他沒停步，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間——鏡子里那雙金色的眼睛還嵌在他腦子里，像兩顆不肯合上的星星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右手**長衫側袋的時候，指尖擦過一道凸起的棱線。鎖骨下方大約三寸，皮膚上有一條細細的凸起，像一道結了痂的口子。他記得清楚，這道痕跡在他剛醒來的時候還沒有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，然后跟上了三月七。那道棱線在他指尖上留著的觸感，是溫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