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陌生的身體,熟悉的游戲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兩只手擱在膝蓋上,視線從窗口移開,落回自己掌心里。右手的手掌攤開著,紋路清晰,在燈光底下每一道褶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一會兒,發現右手無名指自己**了一下——像是有根神經自己在動,跟他的大腦沒關系。他把手掌翻過來,拇指按了按掌心那幾個繭的位置。軟硬剛好,是磨出來的,不是天生的。他試著握了一次拳,動作順了。比之前順。比剛醒過來那陣子順。身體的陌生感正在從表面往深處退,像退潮的水,一層一層往回縮。"適應期。"他低聲說。這個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。說出來之后他覺得舒服了一些——像個標簽,貼在這個他還不太理解的處境上。。從床到窗,從窗到門,再從門走回床。他走了七八個來回,起初每一步都要想一想,后面幾步已經不用想了。前腳邁出去后腳自然跟上,重心自動往中間偏,肩膀也不再繃著了。身體像一臺正在重新加載預設程序的機器,原來的設置正從什么地方被慢慢喚醒。他重新站到鏡子前。鎖骨下方的那道紋路還在,顏色比早上看到的更深了一點。他掀開衣領往下看了一眼——紋路從鎖骨往下延伸了大約兩指寬,末端的顏色最暗,像是墨水洇進棉紙的邊緣,再往下就看不太清楚了,被衣料擋住了。他放下衣領。"你不是那個人。"他對鏡子里的人說。鏡子里的人沒反駁。"我是。"他又說了一遍。這次聲音更低。"我是……但我也是那個人。"他說完之后覺得這句話的邏輯不太通順,可他又找不到更好的說法。他走回床邊。矮桌上那杯水還擱在那里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水溫已經全涼了,入口的時候嘴里留了一層淡淡的金屬味,大概是身體里還沒完全代謝掉的藥液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坐了下來。。首先是空間。弧形的天花板,淡藍色燈帶,銀白色的金屬壁面,嵌在墻里的設備面板,門外面那條走廊。黑塔空間站。他認出來了。游戲的第一章。星核獵手襲擊之前。他現在應該是在空間站的醫療區,被三月七和丹恒發現了。三月七,粉藍頭發,話很多,活躍,停不下來。丹恒,墨綠長發,不太說話,觀察力強。他記得這些人。他在游戲里跟他們一起跑過上百個小時的劇情。。他伸手按了一下太陽穴。《崩壞:星穹鐵道》。回合制RPG,太空冒險,主角被星核寄宿,乘列車去不同星球。他玩了將近三百個小時。這些他都記得。但他試圖往深處想的時候,發現了一個問題——那些細節變得很模糊。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東西。輪廓還在,但邊緣不清了。雅利洛VI號。他記得那個星球被雪蓋滿,記得下層區有個組織叫地火,記得星核被藏在核心區深處。但核心區是什么結構?入口在哪?關卡流程怎么走?他腦子里只有一團灰蒙蒙的影子。匹諾康尼。夢境之城。家族。知更鳥的歌聲。這些名字他都記得,可一旦想把這些名字串起來,鏈條中間就缺了好幾個環。他的記憶像是被人篩了一遍,留了最粗的那層顆粒,細的、可用的、關鍵的那些全在下落的過程中漏走了。。這不正常。他玩了那么久,主線劇情幾乎能倒背如流。到了這個世界之后,他應該手里攥著通關攻略才對。但那些攻略上的字正在褪色。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穿越前的記憶呢?他閉上眼。地鐵站。工作日傍晚,六點多。人多,他被擠在站臺邊緣靠近軌道的位置。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。列車進站的白光。然后他睜了一下眼,又閉上。公寓。三十五平米。一居室。巷子深處。樓下早餐鋪的老板娘嗓門大,每天早上六點開始喊"油條——剛出鍋的——"。電腦桌靠窗,顯示器旁邊常年堆著外賣盒和半瓶可樂。他習慣十點之后開游戲,打到凌晨兩點多,然后八點被樓下的喊聲吵醒。他睜開眼。那些畫面還在,很清晰。街道、窗戶、外賣盒上的logo、顯示器邊角磕掉的一小塊漆,都能想起來。比剛才想的游戲細節清楚得多。那個公寓比這間房間小一半,窗口能看到對面樓的晾衣桿,冰箱里永遠剩著半盒牛奶和一瓶過期的辣醬。他現在坐在這間銀白色的、弧頂的、空氣里有消毒水味的房間里。兩個世界都裝在他腦袋里,都清晰。他忽然不確定哪個更"真"了一點。。燈光底下膚色正常,指節分明,指甲剪得整齊。這只手他剛認識不久。左手和右手的形狀差不多,都白,都有薄繭。但他做了一個小實驗——他把右手伸出來,試著做一個握筆的動作,右手的手指自動收成了一個比握筆更粗的圈,像是握棒球棍用的。而左手做同樣的動作時,收攏的方式更像握簽字筆。他看了很久這兩只手的姿勢區別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從矮桌的醫療托盤上找到一支筆。圓珠筆,很普通。還有一張空白便簽紙,紙邊印了一行小字:黑塔空間站·醫療區·物品領取單。他把紙翻到背面。用左手。他寫了"原來"的名字。那個屬于地鐵站臺上被推下去的那個人的名字。三個字。是他寫了二十多年的筆順,每一筆收尾的地方都帶一點點上揚——因為他寫字快,從來不肯規規矩矩收尾。。右手握上筆桿的時候,手腕自己往下沉了一點,手掌往外翻了一點。像是這個姿勢已經被重復過太多次,刻進了骨頭的弧度里。他寫了一個字。"穹"。那個字跟他自己寫的不一樣。鋒利的,利落的。橫畫懸腕,豎收得干凈。左手寫的那三個字和右手寫的這一個放在一起,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寫的。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。左側三個字,屬于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。右側一個字,屬于一個還活著但也許已經不在了的人。他把紙折了起來,放進床頭柜的抽屜里。抽屜里是空的。紙落下去的時候邊角和金屬底面碰出一聲細小的脆響。他關上了抽屜。。窗外那一小片星空還是那個角度,星星像是釘在天幕上的,一動沒動。他走到門邊站著,沒推門。外面有人在走,腳步聲輕。兩個聲音在輕聲說話。"……他醒了?""醒了!吃了粥!丹恒老師和他說了一會兒話,然后他自己待著了。""嗯。讓他休息。今天先別打擾他。""可是姬子姐姐,他看起來好像什么——""休息好了自然會來找我們。"腳步聲朝兩個方向散開了。姬子。他記得這個名字。星穹列車的領航員,端咖啡的,說話慢聲慢氣。他也記得她。但他想不起來她"具體會怎么說話"。什么都模糊。,重新坐在床邊。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。剛才握筆的觸感還留了一點在皮膚上。右手寫那個字的時候,手腕和前臂的肌肉都在自動配合,像是一支沒指揮的樂隊自己把整首曲子奏完了。"你的身體記得。"他對右手說。右手攤著,沒反應。"我得學的東西還挺多。"他說完這句話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星光冷,銀白色,釘在黑暗里,一粒一粒的。他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。星核安靜地待著,跟他一樣安靜。"那就學吧。"他對著窗玻璃上的倒影說。聲音不大。房間里沒別人。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,也是說給身體里那個也許已經不在了的"原主人"聽的。窗外的某一顆星閃了一下,很暗,很快又滅了。。但他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去很多這樣的地方,在那些地方做很多"他大概知道"的事情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那三個字已經收在抽屜里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用"原來"的那只手寫"原來"的那個名字。。
"記住了。"他說。然后他坐在床邊,等著什么人再來敲門。
"記住了。"他說。然后他坐在床邊,等著什么人再來敲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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