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發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日頭還沒落。，臉紅得不對，嘴唇卻白。小身子一陣冷一陣熱，破襖裹在身上，還是抖。，燙得手心一縮。“沒出息。”，轉身去翻水甕。。她又去翻破葫蘆，葫蘆口倒過來，只滴出一線渾水，落進碗里，還沒鋪滿碗底。，光著一只腳。，丟進灶膛蓋了灰。另一只鞋也不合腳，腳趾從破洞里擠出來，凍得發青。，喉嚨動了動。，先把碗端到阿禾嘴邊。。。“喝。死了我還得挖坑。”，舌尖碰到水，又咳起來。那點水被她咳出一半，順著嘴角流進脖子。。
“糟蹋東西。”
她用灰指頭把阿禾嘴邊的水抹回去，抹到唇上，又抹到自己袖口，沒舍得讓水落地。
石頭小聲說：“奶，她熱。”
“我瞎？”
周婆婆把破碗扣回灶臺上，去摸灶臺下那塊松動的土磚。
她先前把從鞋底和阿禾肩縫拆出的那點干粉分藏了。破瓦罐底壓了一點，土磚后頭塞了一點。眼下她摸了摸，土磚還嚴，黑泥沒裂。
可明早族老要來。
周二河也會來。
陳滿倉說過登記口糧，族里說過白日灶房門不能隨便關。人眼一多，灶臺下、土磚縫、破瓦罐，哪處都不穩。
周婆婆蹲在灶臺前，耳朵聽著院外。
風刮過墻豁口，草根在地上滾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踢門。
白日里他們翻過后墻那片柴。
普通。
破。
后頭是塌土窩，爛柴，碎瓦，半截破竹筐。
他們沒摸出糧來，反倒盯上了灶房。
周婆婆抬眼看那片后墻。
柴捆擋著大半，只露出一截舊木邊。白日里周二河摸過，門沒冷，沒開，跟死木頭一樣。
阿禾又咳了一聲。
這回咳得短，咳完沒聲。
石頭嚇得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奶。”
周婆婆猛地回頭。
“站那兒！”
石頭停住。
阿禾趴在席上，小手攥著破襖邊，指尖一松一緊。
周婆婆走過去，把她翻了個身。阿禾眼睛沒睜開，嘴里含糊吐出一個字。
“水……”
周婆婆的手按在她胸口，摸到里頭細細的跳。
還跳。
她收回手，往石頭后腦勺上一拍。
“看著她。她要是不喘了，你就喊。”
石頭臉白了。
“喊啥？”
“喊你奶還沒死。”
天一點點黑下去。
周婆婆沒點火。
她把院門頂上，又把灶房前門從里頭拴住。破門縫漏風，她拿草墊塞了兩處。石頭被她趕到灶房前半間，背對后墻，守著阿禾。
“臉朝這邊。”
石頭不明白。
周婆婆抬腳踹了踹柴垛。
“看柴。柴會跑。”
石頭低下頭，照她說的坐著。
三更梆子響過，村里沉得像墳地。
石頭餓得睡過去了，腦袋抵著柴垛，一下一下點。阿禾燒得迷糊，咳聲比白日輕，卻更空。
周婆婆蹲在后墻破木門前。
她腰上系著一個舊葫蘆。
葫蘆是周沉留下的，口子裂過，被麻線纏了幾圈。裝不了多少水，可總比空手強。
她伸手摸門板。
冷意從木頭里鉆出來，只鉆她一人的骨頭。
周婆婆咬著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石頭背對著這邊。
阿禾被柴垛擋住，只露出半截破襖角。
沒人盯門。
她把柴捆輕輕撥開一條縫，側身往里一撞。
冷風咬住她的臉。
腳底一空。
她跌到那片濕硬的地上。
白光掛在頭頂，照得黑水發亮。鐵皮墻旁邊堆著許多箱子，箱子爛了邊，泡得軟塌塌。臭味比上一回還重，酸水味，爛葉味，還有一股刺鼻的藥味。
周婆婆捂住鼻子，彎著腰往墻根走。
她記得那邊有破袋子。
可昨夜那只袋子不見了。
墻根只剩一片黃泥印，被水沖得稀爛。
周婆婆心口一沉。
“作孽。”
遠處有車輪壓水聲，嘩啦一下，又停住。
她貼著鐵皮蹲下，眼睛在黑水里找。
一只透明的硬肚子東西滾在爛菜葉旁，里頭晃著半截水。水不清，帶一點黃，聞著有怪甜味。
周婆婆不知道那是什么肚子。
她伸手去抓。
那東西滑，圓，捏不住。上頭扣著個小硬帽，她擰不開，拿石頭砸。一下沒裂，第二下砸歪了，里面的水濺出來一大半。
她心疼得眼睛發紅。
“敗家的陰司鬼。”
她趕緊把舊葫蘆湊過去。
水細細流進葫蘆口，只有葫蘆底淺淺一層。她又把那硬肚子倒了倒，倒不出多少，只剩幾滴掛在邊上。
腳步聲忽然近了。
有人喊了一串快話。
周婆婆一個字也聽不懂，只聽見聲音沖她來。
她抓起旁邊一塊濕布。
那布軟，厚，半邊白，半邊沾著黑水，角上還縫著一小片硬硬的白皮。她來不及細看，把白皮那角撕掉，丟回黑水，濕布塞進懷里。
白光從鐵皮拐角晃過來。
周婆婆抱著葫蘆，弓著背，往爛紙箱后頭鉆。
那人又喊，尾音又急又硬。
聲音更近。
周婆婆貼著臭紙箱，腳踩進黑水里，腳腕冷得發疼。她不敢跑直路，只順著紙箱影子挪到圍擋死角。那處冷風細細往外吐，像舊井口。
她低頭鉆進去。
身后腳步追到紙箱邊，停了一下。
“人呢？”
灶灰味一下撲回來。
周婆婆跌回灶房后墻根，葫蘆撞在肋骨上，疼得她差點罵出聲。
她先捂住葫蘆口。
沒撒。
葫蘆底只剩四小口怪甜水。
濕布在懷里，冷得貼肉。
石頭還背對著后墻，睡得口水流到袖子上。阿禾在破席上抽了一下，嘴里含糊喊：“水……”
周婆婆把柴捆推回去，擋住后墻破木門。
門板上濕黑紋又深了一道。
她沒多看。
先拿濕布。
布角還有一截沒撕干凈的白硬片，藏在縫里。周婆婆用牙咬下來，吐進灶灰，再拿鍋灰蓋住，腳跟碾了兩下。
濕布太白。
她抓一把鍋灰揉上去，又在灶口煙灰里蹭了蹭。白變成灰，邊也被她扯毛了，看著像塊舊破布。
葫蘆里的水不能多用。
她倒出一小口在布上，布一下濕透，怪甜味冒出來。她皺眉，又抓一撮灶灰在布邊揉了揉，壓住味。
阿禾額頭燙得嚇人。
周婆婆把濕布按上去。
阿禾輕輕抖了一下，嘴里發出一點細聲。
“冷……”
“冷也受著。”
周婆婆把她按住。
一口水擦額頭。
一口水點嘴唇。
阿禾舌尖伸出來，舔到那點甜，喉嚨動了動。
她眼睛沒睜開，卻又往碗邊湊。
周婆婆把葫蘆挪開。
“沒了。”
葫蘆里還有兩口多。
石頭醒了。
他聞到了。
那怪甜味被灰壓過，可孩子餓久了，鼻子尖。他盯著葫蘆，眼睛發直。
“奶，甜的。”
周婆婆反手給了他一下。
“不甜。死人水。”
石頭捂著臉，眼睛還盯著葫蘆口。
阿禾小聲哼了一下，像在找水。
周婆婆咬咬牙，又倒出半口，沾在指頭上，抹進阿禾嘴里。
阿禾咽下去，咳聲沒停，可胸口起伏沒那么急了。
石頭吞了一口口水。
周婆婆看見了。
她把葫蘆口往他嘴邊碰了一下，只讓他舌尖沾了沾，立刻收回。
“記著味就行。饞死也別喊。”
石頭**嘴唇，眼圈一下紅了。
“阿禾多喝。”
“輪得到你讓？”
周婆婆把葫蘆塞進灶臺下，外頭壓上破瓦和黑泥。又把濕布擰干，晾在灶灰旁，不敢掛，也不敢攤。
她摸阿禾額頭。
還是熱。
可沒方才那么燙手了。
周婆婆坐在破席邊，背靠灶臺，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耳朵里也嗡著，像有人把鐵盆扣在她頭上敲。
石頭小聲說：“奶，你去哪兒弄的水？”
周婆婆抬眼。
石頭立刻縮了縮脖子。
她沒罵，只伸手把他拉過來，在他下巴上抹了兩道灰。
“從你爹墳里刨的。再問，我送你去看。”
石頭不問了。
阿禾在破席上動了動，手指抓住周婆婆衣角。
“奶……”
周婆婆低頭。
“又咋？”
阿禾眼皮睜開一點，燒得迷迷糊糊，聲音像灰里冒出來。
“阿禾不熱了。”
周婆婆盯著她。
“放屁。燙得能煮草根。”
阿禾嘴角動了動，像想笑，沒笑出來。
周婆婆把濕布又翻了一面，重新按在她額頭上。
院外忽然響起一聲輕咳。
很輕。
像有人在墻根下憋了半天，沒憋住。
周婆婆的手停在阿禾額頭上。
石頭也僵住。
那聲咳過后，院墻外有草根被踩斷的聲音。
“咔。”
一下。
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