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袋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瘦婦把半袋糠擱在周家院門口。，糠皮漏了一撮，落在門檻邊。那點黃灰不多，可院墻外站著的幾雙眼睛都盯住了。，手里攥著阿禾后領。。，破襖掛在身上，像掛在一截柴枝上。小腳沒鞋，腳背上全是灰，腳趾頭縮著，叫周婆婆一拎，整個人就往前晃。。“周嬸子，半袋糠。你家石頭能多熬幾日。”。。。，摻樹皮，摻草根，石頭能多活幾天。阿禾小，弱，喂一口漏一口，養不住。周婆婆不是沒算過，她算得清清楚楚。。“給我。”。，瘦婦一把捏住她袖口。那袖子是舊布，洗得發白，一捏就陷進腕骨里。
灶房檐下，石頭站著。
他看見了。
看見奶奶松手，看見妹妹的袖子到了別人手里，也看見門檻上的半袋糠。
他嘴唇裂著，舔了一下血口子。
“奶。”
周婆婆眼皮一跳。
石頭盯著糠袋，聲音啞得像被沙磨過。
“糠……給我吃嗎？”
院墻外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
瘦婦手還捏著阿禾袖口。
阿禾抬了一下臉。她不懂半袋糠值多少，也不懂自己要去哪兒，只把沒鞋的小腳往后縮了縮。
周婆婆猛地把阿禾往回一拽。
舊袖子“刺啦”裂開，瘦婦的指甲從阿禾腕上刮過去，刮出一道淺白印。
“滾。”
瘦婦臉沉下來。
“你耍我？”
“滾。”
“手都松了，現在裝舍不得？”
瘦婦一把按住糠袋，眼睛刀子似的刮在周婆婆臉上。
“周家嬸子，你心黑就黑，別黑一半又往臉上貼灰。山后那戶等著人，我話都遞了。”
周婆婆把阿禾夾在胳膊底下，另一只手從門邊摸起半塊碎瓦。
“誰等誰抱走**。再伸手，我割你嘴。”
瘦婦往后退了半步，又不甘心，朝院里啐了一口。
“明兒我還來。你不換，也得賠我跑這一趟的腳錢。”
周婆婆把碎瓦一揚。
“賠你一口棺材釘。”
瘦婦罵了一串，拖起糠袋就走。半袋糠擦過門檻，沙沙響，漏下的那撮糠皮被她鞋底一碾，混進泥里。
院墻外的人也散了。
沒人勸。
荒年里，人心都餓薄了。
石頭還站在灶房檐下，看著阿禾裂開的袖子。
周婆婆轉身，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。
“看什么？眼珠子能當飯吃？”
石頭低下頭。
阿禾縮在周婆婆胳膊底下，腕上的白印慢慢泛紅。她沒哭，只用另一只手抓著破襖邊，輕輕揉了揉。
周婆婆看見了，眼一橫。
“揉什么？皮又沒掉。”
阿禾把手放下。
院門關上后，屋里更悶。
日頭偏過去，灶房里一點糧味也沒有。瓦罐空，破缸空，灶膛里只剩冷灰。周婆婆把鍋底刮了一遍，刮下來的黑渣只有指甲蓋大，苦，澀，帶鐵腥。
石頭蹲在院門檻邊，趁她不看，伸舌頭去舔白日漏下的糠皮。
糠皮早被踩進泥里。
他舔了一嘴土。
周婆婆一把拎住他耳朵。
“饞死鬼！泥也往嘴里塞？”
石頭沒躲，只咽了一下。
“有糠味。”
周婆婆手頓了頓，罵得更狠。
“有屁味你也舔？”
石頭把頭埋下去，不說話。
阿禾靠在灶臺邊，眼睛半閉著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她小聲咳了兩下，咳聲輕，可一聲比一聲短。
周婆婆聽得心煩。
“咳什么咳？省點氣。”
阿禾把嘴閉上。
天黑后，村里沒幾家點火。
誰家有柴，誰家有鍋，誰家就招眼。
周婆婆把院門從里頭頂住，又把灶房前門虛掩上。破門合不嚴，風從縫里鉆進來，吹得門邊草繩輕輕晃。
外頭沒有人踢門。
沒有人催債。
只有餓出來的黑，壓在屋檐上。
到三更梆子斷了聲，周婆婆還沒睡。
石頭蜷在灶房前半間，背貼著柴垛，肚子叫得咕嚕響。阿禾趴在破席上，小臉埋著，隔一會兒咳一下。柴垛擋在她和后墻之間，她看不見后頭。
周婆婆蹲在灶臺前，把瓦罐又翻了一遍。
空。
她把手伸進灶灰里扒，扒出兩截焦草根，一塊燒裂的骨頭渣。她把骨頭渣放到鼻下聞了聞，沒味。又拿牙咬了一下，硌得牙根發酸。
她啐出來。
“死人都不留口湯。”
石頭在柴垛邊動了動。
“奶。”
“閉嘴。”
“阿禾明兒還換嗎？”
周婆婆手里的焦草根斷了。
灶房里靜下來。
阿禾像是聽見了，咳聲停了一下，又低低咳起來。
周婆婆站起身，眼前一陣發黑。她扶住灶沿，緩了半口氣，轉身往灶房后半間走。
后墻那扇破木門嵌在土墻里。
門是周沉修過的。
舊木條橫一道豎一道，門軸上纏著麻繩。周沉死前那陣子，瘦得只剩骨頭，夜里還拿木楔子堵門縫。
他說：“娘，夜里風大，孩子受不住。”
周婆婆沒看那門。
她去翻門邊的破木斗，里面只有鼠屎和灰。又摸墻角的破壇，壇底裂開，落了一手土。
身后，阿禾又咳了一下。
石頭小聲說：“奶，她好像沒氣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
周婆婆急著回頭，腳后跟踩到地上的濕柴。濕柴一滾，她身子往后一仰，后背重重撞上那扇破木門。
門板冰得嚇人。
耳邊“咔”的一聲。
不是木頭裂。
是背后空了。
冷風從后頭灌進來，冷得像井水泡過骨頭。
周婆婆沒站住，整個人往后一栽。
腳底不是灶房土。
是濕的，硬的，涼的地。
她摔在黑水邊，膝蓋磕得一麻，額頭撞到地上，血順著眉骨滴進水里，散成一條細紅絲。
頭頂掛著白光。
白得刺眼，照得她眼睛發痛。
兩邊是高高的鐵皮和墻，墻根堆著破袋子、爛菜葉、濕紙團。黑水從她手邊流過去，酸臭味往鼻子里沖，沖得她喉嚨一陣陣發緊。
遠處鐵門“哐啷”一響。
有人喊話。
那話又快又尖，擠成一串，周婆婆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陰司。
她腦子里只剩這兩個字。
可陰司墻根下，有只破袋子裂著口。
里面黃白的粉末灑了一小灘，被黑水泡濕了邊，中間結著塊。那味兒酸，霉，像壞了的苞谷皮。
周婆婆盯住了。
她爬過去，抓一點在掌心，捻開，往舌尖上一碰。
澀。
酸。
潮。
不是土。
能咽。
遠處腳步聲來了。
鞋底踩水，啪，啪，啪。
周婆婆一把扯起自己破襖前襟，往袋口底下兜。袋外頭有一層亮皮，滑，硬，她手一抓就溜。她咬住袋角，用牙撕開，牙根酸得發疼。
亮皮裂開，她沒往懷里塞，只把里頭潮粉和結塊往襖襟里扒。
一捧。
兩捧。
第三捧沒扒滿，腳步更近了。
有光從鐵皮拐角晃過來。
周婆婆抱著襖襟往旁邊一滾，躲進一堆臭紙箱后的黑影里。半捧黃粉撒進黑水，散成黃泥。
她眼珠子都紅了。
“吃***。”
有人在不遠處喊：“誰在那兒？”
周婆婆屏住氣，貼著臭紙箱往回摸。她眼里還能看見那扇破木門的黑影，歪歪地立在冷風里，門縫窄得像一條刀口。
她一頭撞進去。
灶灰撲了滿臉。
她跌回灶房后墻根，后背撞在門板上，疼得一口氣差點斷了。
灶房前半間，石頭正爬過柴垛。
“奶？”
周婆婆猛地抬頭。
“站住！”
石頭嚇得停在柴垛邊。
他看不見門后有什么，只看見周婆婆從后墻根摔出來，額頭帶血，懷里鼓著破襖。
阿禾趴在破席上，眼睛半睜半閉。
周婆婆先看懷里。
兩捧多黃粉。
濕疙瘩占一半，干粉只有薄薄一層。撒進黑水里的半捧，沒了。
她心里數得清。
兩捧多。
不是糧倉。
是半口命。
她把破襖一裹，塞到灶臺底下最黑的角里，又抓一把冷灰蓋住。先藏住，別叫孩子聞瘋了，也別叫外頭誰半夜摸進來撞見。
她喘了幾口，才把破瓦罐拖出來。
干一點的黃粉被她摳進罐底，只鋪了兩指寬。濕疙瘩捏碎，摻草根末，又抓鍋底黑灰撒上去。那顏色立刻臟了，灰了，像爛土。
她還嫌不夠，扯下自己袖口一條破布蓋罐口，再從灶腳邊摳一團**泥，沿著破布邊抹了一圈。
臭味冒出來。
石頭皺了皺鼻子，眼睛卻一直盯著她的手。
周婆婆瞪他。
“想吃就閉嘴。”
石頭把嘴閉緊。
阿禾輕輕動了一下。
周婆婆從罐邊刮下指甲蓋大一點黃粉，兌進破碗里的冷水。水只有小半碗，底下還有灰。她攪了幾下，糊稀得不像糊，只泛一點臟黃。
她先遞到石頭嘴邊。
石頭眼睛亮了，低頭就要喝。
周婆婆只讓他抿了一口，立刻抽回來。
“多一口撐死你。”
石頭**嘴唇，沒敢搶。
周婆婆蹲到阿禾身邊，把碗沿貼到她嘴邊。
阿禾嘴唇干裂，黃糊沾上去，她沒立刻動。過了一會兒，才伸出一點舌尖，慢慢舔了一下。
她喉嚨動了動。
周婆婆用沾灰的指頭擦掉她嘴角那點黃，又往石頭下巴上抹了一把灰。
石頭小聲問：“奶，那是什么？”
周婆婆把碗扣到灶灰里。
“死人土。”
石頭臉白了白。
周婆婆冷笑。
“怕就吐出來。”
石頭立刻捂住嘴。
周婆婆把瓦罐推回柴灰后頭，罐口朝里，**泥蹭在她手背上，又濕又臭。她看見后墻那扇破木門上，多了一道濕黑的紋，像水從木頭里滲出來。
她沒碰。
只把一捆柴橫過去，擋住門邊。
阿禾在破席上睜著眼，灰撲撲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“奶。”
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土也是甜的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