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測靈臺上,林霄的腳踩著秦易的后腦勺。
石臺又冷又硬,嘴角磕破了皮,血腥味往舌尖上泛。他想咽口水,嗓子干得發緊。沒掙——凡脈那點力氣掙了也白掙,多蹭破一層皮而已。
他寧愿被叫廢物。也不想再聽見那兩個字。
怪物。
“凡脈,無靈根。”測靈長老的聲音干得像樹皮,“秦易,下去。”
林霄沒松腳。歪著頭跟旁邊一個執事聊今年天靈根的名額,腳又往下碾了碾,鞋底的泥蹭在秦易頭發上。今早從林家藥圃踩來的引蓮草泥,他喜歡在干凈地方留腳印。始終沒低頭看秦易一眼。
秦易趴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響。他舔掉嘴角的血。長老袖口補過,針腳細密——長老自己補衣服,補得還挺好。他還注意到林霄每次吸氣,右胸會慢半拍。這些沒用的東西老往他眼里鉆,怎么都擋不住。他用力眨了一下眼。
“秦易!下去!”長老提了聲音。
林霄把腳移開了,像挪塊墊腳石。秦易爬起來,膝蓋上沾著臺上的灰。林霄站在對面,掛著一個標準的“看你怎么哭”的笑容。
秦易沒哭。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,后槽牙咬緊了一瞬,然后客客氣氣地開口,語氣像在請教一個很正經的問題:“林師兄,跟你請教個事——你運功的時候,胸口**根肋骨下邊是不是偶爾會麻?”
林霄的笑容頓了半拍。“你胡說什么。”
“那就是麻了。不是大問題,就是麻。”秦易點了點頭。
臺下安靜了一瞬。林霄臉色變了——不是怒,是被人說中了又不能承認。去年冬天藏在胸口的第三張暖符,好像突然燙了一下。
“弟子瞎說的。”秦易低頭行了個禮,眉眼溫順得像個好學生,“弟子告退。”
他轉身**,穿過人群,背后傳來歡呼——林霄被測出天靈根,九瓣蓮花在臺上轉。秦易回頭瞄了一眼,蓮花第三瓣和第七瓣之間慢了那么一點點。也可能是眼花。
小時候跟族里堂兄也說過類似的話,堂兄試了試確實偏了,然后盯著他看了半天,說:你一個凡脈,怎么看出來的?那眼神不像看恩人。從那以后他就不說了。看到什么,自己記住就行。
下山的路三千六百級。走到一半,路邊跳出個人。周通,去年被測出下品靈根塞進外門,身后跟著一胖一瘦兩個跟班。
“秦易!”周通一根手指戳他肩膀,“秦家今年送七個人來,六個有靈根,就你沒有。**里怎么交代?腿不得被打斷?”
秦易被戳退半步,肩膀隱隱發酸。撣了撣灰,抬頭看了周通右腿一眼。“膝蓋還沒好利索,就少邁這么大步。”
周通臉色猛變。“你放屁!”抬手就推。秦易退了半步,周通這一步邁太急,右膝咔地一軟,臉刷地白了。他單膝跪在地上,想站站不起來,想罵又找不到詞——被人點破舊傷在前,自己又踩空在后,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秦易已經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才丟下一句:“練完功用熱水浸透毛巾敷膝蓋,敷一炷香,堅持到冬至。”
人走遠了。胖子小心翼翼湊過來想扶,周通甩開手自己爬起來,右膝還在發顫。他下意識按了按右膝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。瘦子小聲說:“周哥,他剛才是不是——”周通沒讓他說完,一瘸一拐往山上走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胖子問他說啥,沒回答。嘟囔的是“冬至”。
鎮口蹲著個女孩,十二三歲,扎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,臉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。看見秦易就沖過來,死死攥住他衣角,指關節發白,像一松手人就會消失。
“哥!”
秦小雨。她爹娘進山采藥沒回來那年她才三歲,秦易家收養了她。
“你怎么在這兒?”
“我才不是等你。”她把臉扭到一邊,“我在數蚊子。”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了,一邊拿袖子胡亂蹭臉一邊嘴硬,“反正、反正我也被測出下品靈根了,雜役院要我,一個月三塊下品靈石,夠咱倆吃飯了。”
她臉上全是蚊子包,衣角都快被攥皺了。秦易胸口忽然一刺,伸手把她辮子上根草屑摘掉。“等了多久。”
“沒多久。”她揉蚊子包。
“說實話。”
“……從早上。你們測靈大會不是巳時開始嗎。”巳時到現在,六個時辰。被蚊子咬了六個時辰的包,沒離開過鎮口一步。
“走,回家。王嬸蒸了桂花糕。”
秦小雨眼睛一亮,拿袖子蹭了蹭鼻子,走了兩步又想起來:“哥,聽說去年有個凡脈想不開跳山崖了。你不會跳吧?”
“不跳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山崖太遠了,懶得走。”
她噗嗤笑出聲,笑到一半又死死抿住嘴——哥被測出凡脈,她不該笑。眼圈反而更紅了。秦易拍拍她腦袋,往家走。
王嬸在院門口擇菜,看見秦易,臉上褶子全笑開了。沒問測靈的結果,光是看他低頭走路的樣子就知道。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,拍拍圍裙上的土:“回來啦?灶上蒸著糕,自己去拿。”
秦易朝她走過去,忽然停住了。王嬸頭頂有一道極淡的黑線,細得像頭發絲,從發旋垂下來,穿過眉心,穿過胸口,一直垂到腳下。很淡,淡到幾乎透明,但他看到了。
手抖得幾乎藏不住。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抖過了——上一次,還是小時候從山坡滾下去摔斷腿那晚,看到族兄頭頂也有一道同樣的黑線。后來族兄死了。從那以后他就怕再看到這種黑線。
“愣著干嘛?進來吃飯!”王嬸端出米湯,熱氣撲了一臉。黑線消失了,快得像錯覺。
秦易把手藏進袖子里。低頭喝粥,桂花糕有些粘牙,王嬸舍不得放糖,甜度不夠,但他吃得很認真,連掉桌上的渣都用手指蘸著吃了。王嬸又掰了塊糕塞他手里:“多吃點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他嚼著糕沒抬頭。怕一抬頭,又看見那道黑線。
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從小到大第一次失眠。閉上眼就是那道黑線從王嬸頭頂垂下來,穿過眉心,穿過胸口。他翻了個身,把被角攥得死緊。
第二天一早,秦易蹲在院子里。昨晚地龍翻身,院子中央裂了道縫,他從裂縫深處摸到塊古玉。通體青黑,正面三片葉子,背面兩個古篆——見一。
握在手心,閉眼,照著玉面上紋路的走勢調整呼吸。吸氣時炁往下沉,呼氣時又慢慢提上來。反復幾次,胸口正中忽然一跳。不是靈根覺醒——他知道自己沒靈根。是更細的東西,像有什么在皮肉深處輕輕頂了一下。
墻頭輕響。一只暗綠色小山魈蹲在院墻上,獨腳,長臂,身上一股草木腥氣混著泥土味。嘴里叼塊碎瓦片,低頭看看秦易,又看看地上那道裂縫,把瓦片輕輕放在裂縫邊,用爪子拍了拍。連放六七塊,發現裂縫還是會發光,盯著裂縫看了半天,像在琢磨什么。然后從懷里掏出條小魚干,擱在瓦片旁邊。
秦易無聲笑了一下。把古玉揣進懷里:“明天還來不來?”
山魈歪頭。
“來的話不用帶瓦片了——帶條魚,我也餓了。”
山魈耳朵動了動。在墻頭蹲了片刻,又掏出一條小魚干放在秦易腳邊。秦易撿起來,吹吹灰,嚼了兩下。很硬,很咸。他嚼著魚干低頭看了眼裂縫,心想明兒得跟它說換個口味——
裂縫深處,一只豎瞳緩緩睜開。
秦易脊背瞬間繃緊。那只眼睛貼在石墻另一側,離他只有三寸。隔著裂縫,隔著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紋路,豎瞳,青色,比他手掌還大。后背汗毛全炸了,胃里一抽——差點把剛嚼的魚干吐出來。
他僵在原地。那目光不像在看人——更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等了幾千年,終于聽到門鎖轉動第一下。
一道干澀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。
“第九次了。”
“這一次——別再死了。”
秦易渾身冰涼。那聲音和他小時候夢里聽見的一模一樣。他跪在裂縫邊上,攥著古玉的手指節發白。墻頭上,山魈把最后一塊瓦片放好,拍了拍爪子,蹲在墻頭,背挺得很直。
秦易低頭看著自己握古玉的手。手還是穩了下來。怕當然怕,可裂縫就在那兒,總不能閉眼當沒看見。他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魚干咽下去,很咸,嗓子發干。沒回屋,就蹲在院墻底下,攥著古玉,盯著裂縫。
那只豎瞳沒有再說話,也沒有閉上。只是安靜地懸在黑暗里,隔著三寸石壁,隔著密密麻麻的紋路,看著他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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