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經(jīng)幫你給尚工局遞了退選文書。”
謝硯安邊說邊撇著茶沫，連個(gè)眼神都懶得給我。
“柳如煙母親得了重病，急需這份俸祿救命。”
“這司言女史的位置對她來說是救命的東西，你家境比她好，先讓給她吧。”
他說的坦蕩，像極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。
我盯著這張看了二十年的臉，只覺得渾身生寒。
“所以你就可以斷了我的前程，去成全你的善名？”
謝硯安不耐煩地皺眉：
“罷了，等如煙入宮，我再為你另尋出路也一樣。”
我當(dāng)場氣笑了——
他到現(xiàn)在都不知道，我是鎮(zhèn)國公府剛尋回的真千金。
他心心念念、搶破頭都夠不著的翰林院官職，是我特意求我祖父給他留的。
拿我的前程去貼你的白月光？
行。
那我就讓你看看——
沒了我給你的官位，你和你的白月光，打算靠什么活。
1
“你確定要這么做，是嗎？”
這司言女史的位子，原就是祖母為我入宮鋪設(shè)的。
便是那翰林院的官職，也是我向祖父多番央求所得！
我與他自幼相識，幾乎整個(gè)京城都知道，姜晚棠非謝硯安不嫁。
如今竟假我之名，替我決斷這等大事。
想來他說的要一輩子對我好，一直護(hù)著我。
皆是戲言罷了。
“你向來嬌貴，深宮內(nèi)院的清苦，非你所能承受。”
“我也是為你好。”
“為我好？！”
拿我大好前程去做祭品，也配稱一句好？
我不再多言，將那枚傾注心意的荷包砸向地面。
轉(zhuǎn)身就走，半步不留。
“姜晚棠，區(qū)區(qū)小事，你竟敢如此作態(tài)？”
“今**若走了，日后休要后悔！”
他的怒吼在身后，我腳步未頓。
后悔的人，絕不會是我。
回到住處，我剛要派人給家中傳信，母親院里的吳嬤嬤已匆匆而來。
“姑娘，老國公與老夫人回京了，夫人請您即刻回府。”
“馬車已在門外等候。”
我應(yīng)下，目光落在案上那張未寫完的字條上。
那是我準(zhǔn)備為謝硯安催促舉薦的信。
我緩緩將紙揉成團(tuán)，扔進(jìn)角落。
有些情分，從今天起，不必再續(xù)。
窗外傳來笑語。
謝硯安與柳如煙并肩而立，與同窗周明遠(yuǎn)談笑風(fēng)生。
“謝兄不日便要設(shè)宴，慶賀柳姑娘入選吧？”
謝硯安笑意張揚(yáng)：“自然，醉仙樓擺酒，同賀如煙得償所愿。”
我坐在窗內(nèi)，靜靜聽著。
二十年相伴，原來從頭到尾，只是我一廂情愿。
他早已把我，當(dāng)成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。
不多時(shí)，房門被推開。
謝硯安帶著柳如煙走了進(jìn)來，姿態(tài)坦蕩得令人作嘔。
他瞥我一眼，語氣淡漠：
“你還在鬧脾氣？”
“如煙比你更需要這個(gè)機(jī)會，你該懂事。”
柳如煙立刻垂眸，眼眶泛紅，聲音柔得能掐出水：
“晚棠姐姐，都怪我……若不是我，你和硯安哥哥也不會鬧成這樣。我這就去尚宮局推了便是，絕不讓姐姐為難。”
字字句句，都在暗示我恃寵而驕、咄咄逼人。
我抬眸直視柳如煙，啟唇一笑。
“不必假意推辭。你若真有愧疚，現(xiàn)在就去尚宮局，把職位還我。”
“如此，我也樂得領(lǐng)受你這份人情。”
2
柳如煙臉上的委屈瞬間僵住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“姜晚棠！你夠了！”
“不過是一個(gè)職位，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！”
我不愿再聽，起身便想離去。
謝硯安勃然大怒，一步擋在柳如煙身前，看我的眼神像是仇人。
“姜晚棠，你若今日執(zhí)意踏出此門，你我二十年的情誼，便就此作罷！”
我眼見他從那個(gè)跟在我身后討要糖果的稚童，蛻變成如今這番面目可憎的模樣。
“你擅自假我名帖，遞呈退選文書之際，可曾念及你我之間的情義？”
他語塞，臉上青紫交加。
柳如煙立刻又開始她那套戲碼：
“皆是我之過……我不該，不該生出此等奢望……”
“不用管她！她不過是妒忌你！”
我懶得再看這場鬧劇，徑直推門離去。
日暮西垂，我邁入國公府的垂花門。
祖母身著一襲暗紅纏枝牡丹紋褙子，耳垂上懸著一對品相極佳的翡翠耳墜，舉手投足間，盡顯雍容華貴。
祖父在其身側(cè)落座，雖已白發(fā)蒼蒼，但目光還如鷹隼般銳利。
“棠棠快些過來坐，讓祖母仔細(xì)端詳一番。”
我莞爾上前，依偎祖母身側(cè)坐定。
案前紫檀木案，堆疊數(shù)只精致錦盒，華光流轉(zhuǎn)。
“看看有沒有喜歡的？”
盒中物件琳瑯滿目：
西域所貢的晶瑩琉璃盞，東海深處采擷的稀世夜明珠，江南織造局新裁的云紋錦緞，以及一套赤金鑲嵌紅寶石的華美頭面。
“祖母，這些，這些太過珍稀……”
語未盡，祖父已遞來一塊沉甸甸的玄鐵令牌。
令牌正面刻著一個(gè)張揚(yáng)的“姜”字，背面是繁復(fù)的家族徽記。
“此乃國公府之信物，持此令牌，便如我親臨。”
“國公府的令牌……”
我心頭一震，不由自主地望向母親。
母親輕對我頷首，眼中漾著溫和笑意。
“謝謝祖父，謝謝祖母。”
我本想提及謝硯安之事。
可見此情景，我到嘴邊的話，終究還是咽了回去。
夜里，我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丫鬟春桃一邊幫我拆著發(fā)髻，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白日里聽來的閑話。
“姑娘，您是不知道，今兒個(gè)下午周家的小姐辦了個(gè)詩會，可熱鬧了。”
我闔上雙眸，輕應(yīng)一聲。
周家那位小姐，周明芳，乃謝硯安同窗周明遠(yuǎn)之妹，素來以口舌刻薄著稱。
“奴婢聽采買的婆子說，那柳如煙今日也在詩會上。”
“那柳如煙，可真是出盡了風(fēng)頭！”
“奴婢聽采買婆子說，那周明芳在詩會上，竟當(dāng)眾傳言，道姑娘乃小門小戶出身，不知宮中規(guī)矩，故而將司言女史之位拱手讓予柳姑娘。”
“更甚者，還說姑娘留不住郎君之心，就連謝公子亦更鐘情于柳姑娘，贊她知書達(dá)理，溫婉賢淑。”
“現(xiàn)在外面都傳遍了，說您善妒，配不上謝公子。”
鏡中映照出我這張有些陌生的臉龐，心中卻無波瀾，未生怒意。
反倒覺得有幾分可笑。
這些人不明所以，便急于隨波逐流，或捧或踩。
春桃看我沒反應(yīng)，急了。
“姑娘，您怎么一點(diǎn)不急啊？再讓她們這么說下去，您的名聲還要不要了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
我取下耳朵上的珍珠墜子，扔進(jìn)妝匣里。
“就讓她們說。”
“說得越高，才摔得越慘。”
3
這些流言蜚語，傷不了我分毫。
真正讓我心寒的，是那個(gè)在背后推波助瀾，默許這一切發(fā)生的人。
為了給心上人鋪路，當(dāng)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
翌日回到國公府時(shí)，天色已經(jīng)擦黑。
母親見我面色不佳，只當(dāng)我是乏了，只溫聲細(xì)語地囑咐我早些歇息。
我回到房中，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，遞給了吳嬤嬤。
“勞您將此信親手交予母親。”
“姑娘放心。”
信上只有寥寥數(shù)語。
我并未詳述謝硯安的所作所為，只說女官選拔一事，恐有變故，請母親代為查探一番。
有些事，點(diǎn)到即止便可。
以母親的聰慧，自然能明白我的言下之意。
接下來，我只需靜靜等待便好。
這幾日，我便待在府中，陪著祖母侍弄花草，聽祖父講些他年輕時(shí)南征北戰(zhàn)的趣聞，日子倒也過得清凈。
謝硯安之事，我絕口不提。
祖父祖母年紀(jì)大了，我不想因這些腌臜事，擾了二老的清靜。
這天午后，我正陪著祖母在暖閣里剪窗花，周明遠(yuǎn)卻不請自來了。
他是跟著我大哥姜云霆一同回府的，兩人勾肩搭背，顯然是剛從哪個(gè)酒肆里出來，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酒氣。
“喲，晚棠妹妹也在呢？”
周明遠(yuǎn)一見我，眼睛都亮了，幾步湊上前來。
“正好，省得我再跑一趟了。”
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燙金的請柬，隨手就扔在了我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硯安托我給你送來的。今晚，他在醉仙樓設(shè)宴，慶賀柳姑娘即將入主尚宮局，特意囑咐我，務(wù)必‘請’你到場。”
那個(gè)“請”字，他咬得極重，充滿了戲謔與嘲諷。
我大哥姜云霆眉頭一皺，上前一步，將我護(hù)在身后，語氣不善：
“周明遠(yuǎn)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我妹妹去不去，還輪得到你來‘請’？”
“哎，云霆兄，你別誤會啊！”
“這可是硯安的意思。他說，畢竟跟晚棠妹妹相識一場。”
“怎么也得讓她到場，沾沾喜氣嘛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這哪里是請我去沾喜氣。
分明是想讓我去當(dāng)眾出丑，好襯托他與柳如煙的情比金堅(jiān)。
我拿起那張請柬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“姜晚棠”三個(gè)字。
“好啊。”
我抬起頭，沖著周明遠(yuǎn)微微一笑。
“替我轉(zhuǎn)告謝公子，這杯喜酒，我喝定了。”
周明遠(yuǎn)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(yīng)得如此爽快，愣了一下。
“那感情好！晚棠妹妹果然爽快！那我可就在醉仙樓，恭候妹妹大駕了！”
說罷，他沖我大哥擠了擠眼，轉(zhuǎn)身便大笑著離去了。
“棠棠，你……”大哥擔(dān)憂地看著我。
“哥，我沒事。”
“他不是想讓我去看戲嗎？我便去看看，這出戲，究竟能唱得多精彩。”
4
醉仙樓二樓被包場，燈火通明。
我一踏進(jìn)門，所有目光齊刷刷聚來，同情、嘲諷、看熱鬧，應(yīng)有盡有。
謝硯安端坐主位，柳如煙依偎在旁，儼然一對璧人。
見我前來，柳如煙立刻起身迎上，語氣柔得能滴出水：
“晚棠姐姐，你肯來真好，我還怕你惱我。”
謝硯安隨之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施舍。
“既然來了就坐下，不過是一場宴席，別失了體面。”
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附和的哄笑聲。
周明遠(yuǎn)更是端著酒杯，大聲嚷嚷道：
“來來來，大家伙兒都安靜一下！今天，咱們一是為了慶賀柳姑娘前程似錦，二來呢，也是為了見證咱們硯安兄，覓得良緣！”
他話音一落，眾人便開始起哄。
周明芳更是端著酒杯湊到我面前，字字帶刺。
“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，明明配不上，偏要過來礙眼。”
“就你這小門小戶里養(yǎng)出來的性子，本就不適合宮里那種地方。”
“至于謝公子嘛……男人嘛，總是喜歡溫柔鄉(xiāng)的，姐姐你這般驕縱，哪個(gè)男人敢要？”
我終于抬起眼，看向她那張幸災(zāi)樂禍的臉。
“說完了嗎？”
“你……”周明芳被我這平靜的反應(yīng)噎了一下。
“說完了，就滾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周明芳的臉，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柳如煙端著一杯酒，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。
“晚棠姐姐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多謝姐姐成全，此番恩情，如煙沒齒難忘。”
她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，將姿態(tài)放得極低，仿佛我才是那個(gè)仗勢欺人，而她是那個(gè)忍辱負(fù)重的受害者。
我看著那杯酒，沒有接。
“怎么？姐姐……是不肯原諒我嗎？”
“我怕喝了，會臟了我的嘴。”
柳如煙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，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“姐姐……你……你怎么能這么說我……”
謝硯安勃然大怒，揚(yáng)手就要給我一巴掌。
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。
一聲清亮而威嚴(yán)的呵斥，自樓梯口傳來。
“住手！”
母親一身華貴裝扮，在護(hù)衛(wèi)簇?fù)硐戮彶蕉鴣怼?br>全場瞬間噤聲。
謝硯安僵在原地，臉上的囂張頃刻凝固。
母親走到我身邊，輕輕握住我的手，抬眼掃過眾人：“我乃鎮(zhèn)國公府主母，姜晚棠是我國公府嫡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