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對于我如明月，應該高高懸于天際，而不是同我這樣卑賤之人在泥里打滾。”
“還有個人，也說過我是天上的明月，就該拉入泥中，這樣才相配。”
楔子
建安十七年的冬天，朱雀街的雪下得沒過了腳踝。
一個七歲的女童蹲在街角，大紅的斗篷在漫天素白中像一簇跳動的火焰。她面前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乞丐，渾身凍得青紫，赤著的雙腳已經潰爛流膿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。
“小姐，太傅大人在催了。”身后的婆子急得跺腳。
“他快死了。”女童回過頭來，一雙眼睛圓而明亮，像山澗里不染塵埃的溪水，“我要救他。”
“使不得啊小姐，這種乞兒——”
“我說了，我要救他。”
女童的聲音稚嫩。她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那個小乞丐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那上面系著一根紅繩，打了如意結，是她周歲時母親親手編的。她解下來，綁在小乞丐瘦骨伶仃的手腕上。
“以后你就跟著我啦。”
她笑著對他說，盡管他意識模糊，根本聽不見。
“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。”
那一年的許明月還不知道，她救下的這個人會在十三年后殺穿整座皇城來見她最后一面。
她也還不知道，她將要嫁的那個少年皇子，會一步一步把她拖進這世間最深最臟的污泥里。
那一年的許明月只有七歲，心智也永遠停在了七歲。
人人都說太傅家的千金是個傻子。
她自己也這么覺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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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許明月第一次見到殷離，是在建安二十四年的暮春。
那年她十四歲，穿著一件鵝**的衫子，坐在太傅書房的窗臺上晃著腿，把父親剛寫好的策論折成紙船。
“明月！”
太傅許敬川頭疼地看著女兒，想兇又兇不起來。他四十歲才得了這么一個女兒，夫人難產去了，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——護她一世周全。
他做到了。許明月雖然心智不全，但在這太傅府里，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。她要星星，沒人敢給她摘月亮。
“爹爹，我在折小船。”許明月舉起手里的紙船，笑得眉眼彎彎，“等下雨了，放到池塘里去。”
許敬川嘆了口氣，到底沒舍得訓她。
就在這時候，管事進來稟報：“老爺，五皇子來府上了，說是奉旨來取策論。”
許敬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五皇子殷離。這個名字在朝堂上幾乎無人提及。他的母親是浣衣局一個犯錯被罰的宮女，皇帝醉酒后臨幸，事后連個封號都沒給。那宮女生下殷離后便投了井，宮人們都說，她是覺得活著比死了更沒指望。
殷離被丟在皇子所最偏僻的角落里長大，沒有母族，沒有恩寵，甚至沒有多少人記得宮里還有這么一位皇子。
皇帝子嗣不豐，膝下總共只有五個兒子，可即便如此，殷離也從未被正眼瞧過。
許敬川對這個少年皇子有些同情，但也僅此而已。他是純臣，不**，不結黨，這是他在朝堂上屹立二十年的根本。
“請五皇子進來吧。”
許明月從窗臺上跳下來，好奇地往門口張望。
她見過太子，見過二皇子，見過四皇子，唯獨沒見過這個五皇子。太子說她是個傻子，二皇子假裝沒看見她，四皇子倒是沖她笑過，但那種笑讓她覺得不舒服，說不上來為什么。
五皇子走進來的時候，她愣了一瞬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，洗得有些發白，但干干凈凈。他生得好看，劍眉星目，薄唇微抿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是用一身傲骨撐著那件舊衣裳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他行了一禮，聲音清朗。
許敬川還了禮，吩咐人上茶。
殷離垂眸等著，目光不曾亂瞟，姿態恭謹卻并不諂媚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在石縫里長出來的樹，根扎得深，枝干卻不歪不斜。
許明月走到他面前，仰起頭看他。
她比他矮了一個頭不止，這樣仰著脖子有些吃力，但她沒有移開目光。
“你是誰呀？”她問。
殷離垂下眼睛看她。
他聽說過太傅家的小姐心智不全，但真正見到的時候還是微微怔了一下。這女孩的目光太干凈了。
她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。沒有憐憫，沒有鄙夷，沒有試探，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