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行禮，再給夫人請安。
"母親身子可好些了？兒子在外總惦記著。"
夫人眼眶紅了，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。
"瘦了，黑了，在外頭吃苦了吧？"
奉卿笑著搖頭。
他的視線從夫人肩頭掠過來，落在我臉上。
只一瞬。
然后就移開了。
可就是那一瞬，我心口滾燙。
進了正廳，一家人圍坐吃茶。
二少爺奉安也從禁軍營里趕了回來，穿著甲胄，滿身殺氣。
小女兒奉寧嫁入首輔府半年，今日也回了娘家。
三個孩子湊在一起，圍著夫人說笑。
我站在角落，端茶倒水，像個影子。
奉安粗枝大葉，大聲說著軍營里的事。
奉寧斯文，替夫人剝橘子。
奉卿話不多，但每隔一會兒就朝我這邊看一眼。
夫人察覺了，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。
"林婆子，愣著干什么？去添壺熱茶。"
"是。"我低頭退出去。
走到廊下，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"嬤嬤，我?guī)湍闾崴?
奉卿跟了出來。
等走到茶房拐角處，四周無人，他才放輕了聲音。
"娘，您瘦了。"
三個字。
我鼻子一酸，使勁忍住了。
"少爺快回去，叫人看見不好。"
他嘴唇抿緊，喉結滾了滾。
"娘，我現(xiàn)在三品了。再升一級，我就能——"
"別說了。"我打斷他，"回去。"
他站了幾秒，轉身走了。
我靠在墻上，閉著眼睛，攥著茶壺的手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十六年了，我在這座府里當牛做馬，受夫人差遣。
她打罵我的時候，我跪著不動。
她賞我半塊冷饅頭的時候，我還得磕頭謝恩。
而我的三個孩子，管她叫娘。
管我叫嬤嬤。
可我從來沒想過要翻這張底牌。
因為孩子們過得好，那就夠了。
可夫人今天說要給奉卿定親。
周家姑娘我打聽過，嬌蠻跋扈，仗著她爹是吏部侍郎，連公主都不放在眼里。
那種人，怎么配我的奉卿？
不行。
我得想個辦法。
第二章
夜里，夫人的院子安靜下來。
我照例鋪好被褥，侍奉她吃藥歇下。
"林婆子。"她忽然開口。
"在。"
"你伺候了我十六年，我一直拿你當自己人。"
"奴婢本分。"
夫人咳了兩聲，聲音低下去。
"我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，奉卿的婚事得趕緊辦。周家那丫頭雖然潑辣些，但她爹在朝中說得上話，對奉卿仕途有益。"
我跪在床邊，垂著頭。
"夫人思慮周全。"
"嗯。"她閉了眼，"你去吧。"
我退出來，站在廊下。
月光冷得扎人。
剛走出正院，黑暗里一只手拽住我袖子。
我嚇了一跳。
"噓。"
是奉安。
我的二兒子。
二十歲，禁軍副統(tǒng)領，五大三粗，臉上一道新疤。
"娘，大哥讓我來找您。"
我把他拉進夾道陰影里。
"說了多少次，在府里不許這么叫。"
奉安咧嘴一笑，滿不在乎。
"這時候沒人。娘，大哥說那周家的親事不能應。"
"我知道。"
"大哥說讓我想辦法攪黃。"
我看著他那張跟**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，心里嘆了口氣。
"不用你們出手。我來辦。"
奉安撓了撓頭。
"娘，其實......大哥跟我商量過了。我們仨現(xiàn)在都站穩(wěn)了腳跟，要不就把事情挑明了？您也別再受這個罪了。"
我的手攥緊。
挑明？
十六年的謊，怎么挑明？
夫人知道了，侯爺?shù)哪樏嫱膬簲R？
朝中上下，誰不知道林家三位嫡出何等出色？
一旦傳出他們是婢女所生——
"不行。"我說，"你們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。"
奉安的笑收了，眉頭皺起來。
"可是娘——"
"回去。"我轉身走了。
身后傳來他壓低的聲音："娘，我們不想再讓您跪著了。"
我腳步頓了一瞬。
沒回頭。
回到自己那間窄小的屋子，我在黑暗里坐了半宿。
第二天一早，夫人就讓人把周家的帖子遞了出去。
說是請周夫人和周小姐來府上吃茶賞花，相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我在旁邊研墨，一言不發(fā)。
帖子送出去的第三天，周家母***了。
周小姐叫周瑤華，十七八歲，穿一身大紅繡金裙，脂粉涂了滿面，走路下巴抬得老高，拿鼻孔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