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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比京城暖。
我到的時候,正趕上春雨。
祖母留下的宅子不大,院里有一棵枇杷樹。陳嬤嬤說,這是老夫人早年置下的私產,連姜家都不知道。
我在這里睡了離府后的第一個安穩覺。
醒來時,沒有人掀我的被子說姜令月昨夜沒睡好,所以我也不許睡太久。
沒有人端走我的飯說姜令月胃口差,所以我也不能多吃。
沒有人盯著我的臉,說我的傷不夠深,擋不住妹妹的路。
我坐在桌前,吃了一整碗熱粥,還加了兩塊糖糕。
陳嬤嬤看著我,眼圈紅了。
“姑娘,慢些吃,沒人同您搶。”
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。
原來吃飽飯,是這樣的感覺。
我沒有閑著。
太子給的令牌能保我三年,但我不想靠任何人活三年。
我會繡。
這些年姜令月不愛學女紅,娘為了讓她心里平衡,把夫子請來后總讓我替她補課。姜令月繡壞了,娘舍不得罰她,就讓我熬夜重繡,說姐妹同進退。
我替姜令月繡過無數帕子、荷包、屏風。
如今,我終于能給自己繡了。
我賣掉一支金簪,租下一間鋪子,開了一家繡坊,取名“自珍”。
鋪子開張那日,只有三個姑娘來應工。
一個被夫家休棄,一個臉上有胎記,一個手笨,連平針都走不直。
陳嬤嬤怕我虧本,勸我再挑挑。
我看著那個手笨的姑娘,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,我因為姜令月繡不好花,被娘抽爛手心。
我說:“留下吧。”
手笨就慢慢教。
臉上有胎記就坐在里間理線,不必出去被人指點。
被休棄的那個會算賬,就管賬。
她們第一次領工錢時,那個手笨的姑娘低著頭說:“東家,我這個月繡壞了三匹料子,要不扣我錢吧。”
我說:“壞了就拆,拆不了就從我的賬上走。你沒偷懶,不該白干。”
她眼睛一下紅了。
我愣了愣。
原來一句正常的話,也能讓人哭。
繡坊慢慢有了生意。
江南商戶多,不太在意京中那些流言。有人嫌我臉上有疤,我就戴面紗談買賣。有人壓價,我轉頭就走。有人說女子拋頭露面不像話,我讓伙計把他請出去。
半年后,自珍繡坊接下第一筆大單。
一年后,我買下隔壁鋪面。
兩年后,江南提起自珍,人人都知道那里的繡品貴,卻值。
我也終于把太子的令牌鎖進箱底,再沒有用過。
這兩年,京城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。
姜家過得不好。
娘被奪誥命后,在貴婦圈里抬不起頭。父親嫌她連累門楣,納了一房年輕妾室。那妾室進門三個月有孕,父親高興得擺宴。
姜令月禁足半年,名聲壞了,婚事一落千丈。
她哭鬧絕食,說自己不活了。
從前她一哭,娘就會拿我出氣。
可我不在了。
沒人能陪她餓。
沒人能替她挨打。
沒人能被推下井,讓娘端那碗可笑的水。
于是姜令月第一次砸了**佛珠。
她問娘:“姐姐走了,誰替我受委屈?娘,你不是說最疼我嗎?你為什么不把她抓回來?”
聽到這話時,陳嬤嬤沉默了很久。
我低頭核賬,淡淡道:“她們母女,終于只剩彼此了。”
后來姜令月為了攀高枝,偷偷去見一位侯府庶子,被人撞破。
侯府不認,姜家名聲更臭。
父親震怒,要把姜令月送去莊子。
娘攔著不許。
姜令月卻指著娘罵:“都怪你!若不是你沒本事讓我當太子妃,我會落到今天嗎?你說一碗水端平,結果姐姐跑了,苦全讓我一個人受!”
多可笑。
她從前享盡**偏愛,卻還嫌不夠。
如今沒有我給她墊底,她連自己的委屈都受不了。
我聽完,只問掌柜:“蘇州那批絲線到了嗎?”
掌柜說到了。
我點點頭:“明日開新樣。”
京城的風浪,已經吹不到我這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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