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和嫂子雙雙跑路后，留下一個連戶口都沒上的兒子。
七歲的許知遠被丟在老屋，餓了撿鄰居家的剩飯，冬天凍得手腳全是瘡。
我實在看不下去，把他帶回城里，當親兒子養(yǎng)了十一年。
怕他被人笑話，我家長會從不缺席，還偷偷以他父母的名義給他寫信。
高考后，許知遠考上了本市狀元，媒體來家里采訪。
我怕他介意身世，提前跟他說：
“鏡頭前你想怎么說都行，叔叔永遠支持你。”
可采訪剛開始，他就紅著眼指向我：
“就是他，當年故意把我從親爸媽身邊搶走！”
“他自己沒兒子，才把我當工具養(yǎng)。”
“現(xiàn)在我考上名校了，他還想拿我賺錢。”
記者的鏡頭全對準了我。
我攥著手里的存折，那是我準備給他交學費和買電腦的錢。
這一刻，我忽然笑了。
既然他說我是人販子，那我就把他送回親父母身邊。
1.
女記者把話筒往我嘴邊遞。
「許先生，孩子說的是真的嗎？」
「您當年帶走他，有沒有經過他父母同意？」
「這些年您有沒有利用他申請補助，或者收過學校獎勵？」
話筒邊緣碰到我的下巴，冰涼。
許知遠坐在沙發(fā)上，白襯衫干干凈凈，眼尾紅著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我看著他，手指還壓在存折封皮上。
那里面是十四萬八千塊。
十一年，我修車攢下來的錢。
本來想等采訪結束，就帶他去電腦城，給他買那臺他念叨了半年的筆記本。
他避開我的眼睛，聲音發(fā)顫。
「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他是好人。」
「后來我才知道，我爸媽沒死，是他騙我，說他們不要我了。」
「他不讓我回老家，不讓我見親戚，還每個月逼我學習，說我必須考出去，給他長臉。」
屋里有人低低吸氣。
攝像機又往前推了半步。
我聽見鄰居阮阿姨在門口小聲說：
「老許不像這種人啊。」
她旁邊的年輕人立刻接話：
「知人知面不知心，養(yǎng)孩子養(yǎng)成狀元，誰知道圖什么。」
我張了張嘴。
喉嚨像塞了舊棉花。
這些年，他發(fā)燒我背著跑急診，冬天給他搓裂口，第一次開家長會被人問「你是**還是叔」時，我笑著說「都一樣」。
那些話全堵在胸口，說出來也像乞討。
男記者把鏡頭轉向我手里的存折。
「您現(xiàn)在拿著這個，是準備給他，還是有其他用途？」
許知遠忽然站起來，一把搶過存折。
封皮被他扯皺。
他翻開看了一眼，眼淚掉下來。
「你們看，他明明有錢。」
「可我從小穿別人剩下的衣服，吃菜市場晚上的便宜菜。」
「他就是想裝窮，讓我感恩。」
我心口鈍鈍一疼。
那件別人剩下的羽絨服，是我同事兒子只穿過兩次的名牌，我怕他嫌舊，洗了三遍，曬了兩天。
菜市場晚上的便宜菜，是他初三胃不好，醫(yī)生說少吃外賣，我下班晚，只能趕末班菜攤買新鮮葉子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尖利的女聲。
「我可憐的兒啊！」
人群被擠開，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撲進來，抱住許知遠就哭。
她臉上粉厚，耳朵上戴著金色大圈。
許知遠僵了一下，很快抱住她。
「媽。」
這一聲，把我釘在原地。
十年多沒出現(xiàn)的嫂子沈蔓枝，正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向鏡頭。
「就是他！」
「當年我跟孩子爸出去打工，回來孩子沒了，找了這么多年啊！」
話音剛落，院門口又擠進來一個瘦高男人。
我哥許懷川。
他比走那年老了不少，頭發(fā)亂糟糟，手里卻夾著煙。
他看見我，先怔了怔，接著撲上來拽住我的領子。
「許臨川，你還我兒子！」
存折掉在地上，攤開的那頁被許懷川一腳踩住。
鏡頭對準了他的鞋底。
2.
**是在十分鐘后到的。
有人報了警，說我涉嫌拐帶兒童。
樓道里圍滿了鄰居，手機舉得高高低低。
我被許懷川揪著衣領，后背撞在鞋柜上，肩膀生疼。
**進門時，許知遠還被沈蔓枝摟著。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**同志，你們可得給我們做主啊。」
「我兒子七歲就被他偷走，十一年了，十一年啊。」
年長的**看向我。
「你叫許臨川？」
我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