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單先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先去了醫(yī)院。臨江第七靈能醫(yī)院在中城區(qū)邊緣，外墻比下城區(qū)大多數(shù)樓都干凈。夜里十二點，急診大廳仍然亮得像白天，玻璃墻內(nèi)漂浮著一排柔和的藍色符陣，負責過濾病人身上溢散的污染靈壓。大廳入口有兩條通道。左邊是普通診療。右邊是靈污染觀察。陸尋每次走右邊，都覺得那條通道像一張收據(jù)，越走越長，盡頭永遠是新的費用。：“陸先生，又來繳費？”：“先看人。”：“系統(tǒng)顯示，深層監(jiān)護陣列已經(jīng)進入預停狀態(tài)。如果今晚不補押金，明天凌晨四點后會轉(zhuǎn)為普通夢境穩(wěn)定。”：“普通穩(wěn)定能撐多久？”。這種沉默陸尋很熟。意思是：看運氣。：“我知道了。”。病房不大，窗外能看見臨江市中軸的靈軌光帶。那些光帶像一條條發(fā)亮的河，從上城區(qū)流向遠處，永遠不會流進下城區(qū)。陸晚喬躺在床上，臉色比白天更淡。她十七歲，身形瘦，頭發(fā)柔軟地散在枕邊。床頭的夢境監(jiān)護陣緩慢旋轉(zhuǎn)，像一枚透明的蓮花。蓮花每轉(zhuǎn)一圈，花瓣邊緣就會滲出一點黑色雜質(zhì)，被旁邊的小型凈化符吸走。，陸晚喬睜開眼，聲音很輕：“哥。”：“還沒睡？”：“你每次裝輕聲開門，都比正常開門響。”，動作故意放慢：“那我下次爬窗。”：“十七樓。”：“我可以走外墻靈能檢修梯。”：“護士會報警。”
陸尋攤了下手：“你看，計劃很完整。”
陸晚喬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淺，很快又被疲憊壓下去。她看見陸尋外套上的雨水和工具包：“又有夜班？”
陸尋把工具包往床腳挪了挪：“小單。”
陸晚喬沒接他的輕描淡寫：“你騙人。”
陸尋挑眉：“我哪句騙你？”
她一條條拆他的說辭：“你每次說小單，都是危險單。每次說順路，都是特意來。每次說快好了，就是還沒錢。”
陸尋被她堵了一秒，才把椅背往床邊拉近：“你這觀察力用在拆我臺上，多少有點浪費。”
陸晚喬盯著他：“是不是醫(yī)院催費了？”
陸尋避開她的視線：“醫(yī)院催費不是很正常？他們催費就像凈化陣換濾芯，周期性工作。”
她沒有笑：“哥，要不先停深層監(jiān)護吧。”
陸尋臉上的笑淡了些：“不行。”
陸晚喬的聲音低下來：“普通穩(wěn)定也能撐。”
陸尋問：“護士跟你說的？”
陸晚喬把視線移開：“我自己查的。”
陸尋看了一眼床頭的終端。陸晚喬立刻把手往被子里縮了縮：“別沒收，我只是看看。”
陸尋把終端按回床頭：“你看的那些病友論壇，十條有九條是賣黑藥的，剩下一條是黑藥賣家的小號。”
陸晚喬低聲說：“可是真的太貴了。”
病房里靜下來。夢境監(jiān)護陣轉(zhuǎn)得很慢，發(fā)出細微的嗡鳴。陸尋看著那朵透明蓮花。靈污染病不是絕癥。至少醫(yī)院宣傳冊上不是。只要長期夢境穩(wěn)定，定期凈化污染，配合穩(wěn)魂香和低頻靈壓治療，很多患者都能維持正常生活。宣傳冊沒有寫的是，正常生活需要錢。很多錢。
陸尋把終端推回去：“我接了個單，報酬夠兩個月。”
陸晚喬立刻看他：“危險嗎？”
陸尋答得太快：“不危險。”
陸晚喬盯著他：“你剛才眼睛往左看了。”
陸尋瞥了一眼窗外：“那是因為窗外靈軌晃眼。”
她輕輕叫他：“哥。”
陸尋敗下陣來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：“有點麻煩，但我會帶**保險，長風也去，站長在外面接應。”
陸晚喬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是不是南橋？”
陸尋的手指頓在工具包扣帶上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看向窗外。窗玻璃映出她蒼白的臉，也映出床頭緩慢旋轉(zhuǎn)的夢境陣。
她說：“我最近總夢見一座橋。橋下面有很多管子，管子里有人敲東西。”
陸尋沒再拿“小單”糊弄她。
她的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他們一直喊一個詞。我聽不清。像是……維護。”
床頭的夢境陣忽然卡了一下。透明花瓣中間滲出一縷極細的黑線。監(jiān)護終端立刻報警。陸尋起身按住陣盤外沿，熟練地調(diào)整靈壓閥。這種事他做過太多次。護士從門外趕來，看到是他在處理，反而松了口氣。
護士站在門口提醒：“陸先生，不能私自調(diào)陣。”
陸尋沒有回頭：“你們夜班響應慢了八秒。”
護士一噎。陸尋把靈壓調(diào)回穩(wěn)定區(qū)，黑線慢慢被凈化符吸走。陸晚喬臉色更白，額頭滲出冷汗。她卻抓住陸尋的袖口，手指還在發(fā)顫：“哥。”
陸尋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她沒有松手：“如果很危險，就不要去。”
陸尋低頭看她。她眼睛很清，清得讓人沒辦法繼續(xù)糊弄。他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陸尋低聲說：“我會回來。”
陸晚喬沒被這句話安慰到：“每次出門的人都這么說。”
陸尋笑了笑：“那我換一句。”
他拿起工具包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
陸尋說：“賬單還沒付完，我舍不得死。”
她眼眶有點紅，卻還是被他說得想笑。
她吸了下鼻子：“你真討厭。”
陸尋應了一聲：“嗯，醫(yī)生也這么說。”
陸尋出了病房。門合上的那一刻，他臉上的笑徹底消失。終端又震了一下。醫(yī)院繳費提醒。星垣出勤倒計時。兩條通知并排亮著，像兩只手同時按住他的脖子。他走進電梯，按下一樓。電梯下行到十三層時，燈忽然閃了一下。陸尋抬頭。鏡面電梯門上，倒映出他身后的空蕩空間。那里什么都沒有。但他聽見了。很輕的一聲。
咚。
像有人在井下敲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