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輪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邊才剛泛起一絲魚肚白。那點微弱的光，照不亮這條深長的老街，反而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粘稠。。原本藍色的油漆掉得斑斑駁駁，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，像一塊塊常年不愈合的潰爛傷疤。車斗底板鋪著一層硬紙板，紙板上墊著一床舊棉被——那是李桂英半個月前就偷偷塞進車斗的。：“這玩意兒墊著軟和，萬一哪天肚子疼，不至于硌著骨頭。”，頭都沒抬，罵了她一句：“瞎操心，離預產(chǎn)期還有半個月呢，窮講究。”，王富貴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。那床破棉被哪里還能叫軟？在零下十幾度的天里，硬得像塊鐵板。，蜷縮得像一只被扔進開水里的蝦。她死死咬著嘴唇，嘴唇上全是深深的牙印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滲出了血珠。她不敢喊，一喊力氣就沒了，她得留著力氣把孩子生下來，那是兩條命。“媽?！蓖踝訌姺砩狭塑?，蹲在她身邊。，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沾了水的棉花。他把手伸過去，握住母親的手。那只手又硬又糙，全是皸裂的口子，像老樹皮。但就在這一刻，那只手猛地收緊，指甲幾乎嵌進了他的肉里。。，也沒喊疼。他把身上那件反穿的軍大衣脫下來，嚴嚴實實地蓋在母親身上，然后用手掌死死壓住她抽筋的小腿肚子。那腿硬得像石頭，還在不停地抖，像通了電一樣?！鞍?，走吧?！彼f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，深吸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吸進去，肺里全是冰碴子，嗆得他一陣咳嗽。。，車身瞬間開始瘋狂地篩糠。，石板翹的翹，塌的塌，縫里長滿了雜草。三輪車的輪子碾上去，每一塊石頭都像直接硌在王富貴的心口上。車斗里的李桂英隨著顛簸一下下往上彈，每一次落下，都是一次無聲的酷刑。
她把臉埋進棉被，牙齒死死咬住被角。粗布的被單被她咬穿了一個洞，嘴角滲出血絲，混著汗水滴在車板上。
她不喊。
這個女人這輩子沒喊過疼。生老大難產(chǎn)沒喊，生老二大出血沒喊，現(xiàn)在懷著倆，疼得快要散架了，她還是不喊。她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偷偷捶幾下腰，第二天照常拆箱搬貨。
但她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。她的另一只手死死**車斗邊沿，指甲嵌進了鐵皮接縫里，十個手指根根泛白，像十根枯骨。她的腿在不停地抽搐，每一次抽搐，都像是在把這個家的精氣神往外抽。
“爸！慢點！”王子強急了，他感覺母親下一秒就要被顛散架了。
“慢不了！”王富貴吼了一聲，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，“慢了就生路上了！這可是倆娃?。　?br>他用了全身的力氣蹬。大腿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，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，流進眼睛里，辣得生疼，但他不敢擦。他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，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，像一頭瀕臨死亡的牲口在哀嚎。
出了老街，上了柏油路，車身終于穩(wěn)了一些。
但也就是在這一刻，李桂英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一股熱流再次涌出，比剛才更兇，更急。
“噗通”一聲悶響，不是胎動的響，是某種東西在體內(nèi)崩斷的響。緊接著，一股腥甜的暖意，透過層層衣物，洇濕了身下的硬紙板和舊棉被。
王富貴感覺腳踏板一滑，腳底下空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車斗底板。
透明的羊水混著血水，正從木板的縫隙里往下淌。一滴，兩滴，三滴……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柏油路上，砸在那個寒冷的、灰白色的、毫無感情的早晨里。
那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，很快就被冷風吹干了，好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王富貴的心也跟著涼透了。他知道，這意味著什么。這意味著孩子等不及了，意味著風險成倍地增加，意味著……錢。
去醫(yī)院是要花錢的。生孩子是要花錢的。還是雙胞胎。
他咬碎了后槽牙，把最后一段路蹬完了。三輪車的鏈條發(fā)出瀕臨斷裂的“嘩啦”聲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嘲笑這個一無所有的男人。
沖進縣醫(yī)院大門的一瞬間，李桂英終于沒忍住，發(fā)出了一聲極低極沉的悶哼，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帶著泥土的腥味。
車還沒停穩(wěn)，王子強就跳了下來，沖著空蕩蕩的走廊扯著嗓子喊。
“來人??！救命??！我媽要生了！！快出來救人啊！！”
他的聲音在走廊里來回撞擊，撞得墻壁都在發(fā)抖，卻顯得那么單薄無力。
遠處，平車的輪子滾動聲急促地傳來。
借著醫(yī)院門口那昏暗的、忽明忽暗的燈光，王富貴看見，推平車出來的那個年輕護士，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白大褂，手腕上戴著的，正是他去年臘月丟了的那塊上海牌手表。
那表帶是黑色的，表蒙子有點花了，但他認得。那是他攢了三年工錢，準備給李桂英生完孩子買補品的錢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