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濘長路共赴青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腳下土路被昨夜大雨泡得軟爛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黃泥都會裹住腳掌，沉甸甸地拖慢腳步。，刻意挑著石塊多、積水淺的地方落腳，遇到橫亙路中間的尖銳碎石，便抬腳踢到道旁草叢里。蘇念跟在他身后半步遠，單薄的布鞋早被泥水浸透，每走幾步就會輕咳兩聲，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融進山間風聲里。，不敢貼得太近，卻也不敢落得太遠，一雙眼睛時不時落在程玄的背影上。昨夜在破廟那點微弱善意，是她漂泊多日以來唯一的暖意，可過往無數次的欺辱與冷眼，早已在心底筑下一層厚厚的防備，讓她做不到全然放下戒心。“走不動便說，尋塊干凈石頭歇片刻。”，卻精準察覺到身后人放緩的腳步，低聲開口。，攥緊身上打滿補丁的衣襟，小聲應道：“我還能走，不耽誤趕路。”她心里清楚，自己身無分文，一身病痛，如今能有人愿意帶上自己已是萬幸，哪里敢輕易喊累拖累旁人。，看見她臉色泛白，額角滲出一層虛汗，便不再多勸，只是將步伐壓得更緩。沿路兩側隨處可見災荒留下的狼藉，翻倒的竹筐、斷裂的木杖，甚至草叢里躺著幾具無人收斂的流民尸身，路過時蘇念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靠，肩膀輕輕擦到他的衣袖，又飛快縮了回去。，亂世磨出來的膽小與警惕，絕非一時半刻便能消解，他也不刻意強求，只默默將路邊一截還算結實的枯樹枝折下，回身遞到蘇念面前。“拄著，省些力氣。”，邊緣打磨得平整，不會劃傷手掌。蘇念愣了愣，遲疑片刻才伸手接過，指尖碰到他掌心粗糙的薄繭，飛快收回，低頭輕聲道謝。，一路再無多余話語。蘇念握著那根枯木拐杖，腳下確實輕松不少，走路時不再頻頻踉蹌，只是咳嗽依舊斷斷續續，風一吹便止不住發寒。，目光時不時掃向道路兩側的樹叢。災荒之后，山野間不光有**的流民，偶爾還會藏著趁亂劫掠獨行路人的亡命潑皮，他得時刻警醒，護住身后的蘇念。，前方山道地勢緩緩抬高，穿過一片矮樹叢后，遠處終于浮出成片連片的屋舍，灰白的屋瓦錯落排布，幾縷淡煙緩緩飄上天際，那便是青溪鎮。，怔怔望著遠處人煙，眼底生出幾分無措，小聲開口：“鎮上差役向來嚴苛，見著衣衫破爛的流民便會驅趕，我們這般模樣，怕是連城門都進不去。”，親眼見過差役拿木棍毆打流離孩童的場面，至今想起依舊心頭發緊。
程玄微微頷首，目光掃向鎮子外圍的城郊矮屋，心中已有盤算：“不必直接走正街城門，先繞去西側城郊。那邊多是廢棄舊屋、農戶堆放雜物的柴房，能尋一處暫且落腳。我懷里還剩些曬干草藥，先換些粗糧墊腹，再慢慢尋長久營生。”
蘇念聞言稍稍安定，握緊手中木杖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。
越靠近鎮子，路上往來行人便多了起來，挑著菜擔的農戶、挎著布籃的婦人，皆是衣著整齊，看見滿身黃泥的二人，紛紛下意識避開，眼神里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蘇念察覺到旁人躲閃的目光，下意識縮了縮身子，埋低腦袋，不愿與人對視。程玄見狀，不動聲色往她身側挪了半步，恰好將她擋在自己身后，不卑不亢沿著路邊行走，不曾因旁人的冷眼半分退縮。
行至城郊一處坍塌大半的柴房，程玄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身側的蘇念：“今日先在此落腳，你留在屋內歇息，我去附近藥鋪變賣草藥，換些吃食回來。”
蘇念抬頭看了眼這間漏著半邊屋頂的柴房，墻面斑駁開裂，地上鋪著一層干枯稻草，勉強能隔絕地面的濕冷。她輕輕點頭，小聲叮囑：“路上當心些。”
短短一句，帶著藏不住的擔憂。這一路相伴，她雖依舊心存戒備，卻早已下意識把程玄當成了唯一依靠。
程玄嗯了一聲，伸手摸了摸貼身衣襟里裹著的干草藥，確認包得嚴實不會散落，轉身便朝著城郊街巷走去。
柴房里只剩下蘇念一人，她扶著木杖走到稻草堆旁坐下，胸口依舊陣陣發悶，咳嗽時不時涌上來。她想起昨夜敷過的草藥，心里默默感念程玄的周全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磨光滑的枯枝，目光落在柴房門口，一刻不停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。
另一邊，程玄順著城郊小路往里走，沿途不少鋪子開門營業，打鐵鋪、糧攤、雜貨鋪錯落排布，唯獨街角一間掛著“回春堂”木匾的藥鋪，是他此行的目標。
鋪內掌柜是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，見一身黃泥、衣衫破舊的少年進門，并未立刻驅趕，只是抬眼淡淡打量了他一番。
程玄沒有局促，將懷中布包攤開，盡數擺上曬干的止咳草藥，語氣平穩：“掌柜，這些草藥，能否換些粗糧或是碎銅錢？”
掌柜俯身翻看草藥，指尖捻起幾片干枯莖葉，點頭道：“藥材曬得干凈，成色尚可。一共二十文，或是換半袋粗麥粉，你選哪一樣？”
程玄稍加思索，半袋麥粉只能撐一兩日，銅錢卻能靈活購置所需，當即回道：“勞煩掌柜給我銅錢。”
掌柜取來二十枚青銅小錢，遞到他手中。程玄小心收好，指尖攥著薄薄一串錢幣，心中多了幾分踏實。
剛踏出藥鋪門口，兩道流里流氣的漢子突然從巷口竄出，直接攔在他身前，眼神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他。
“小子，剛從藥鋪換了錢？識相點，全數交出來，免得挨揍。”領頭的光頭痞子晃了晃拳頭，身后同伴也往前逼近半步，堵住了程玄所有退路。
此地地處城郊，人煙稀疏，尋常百姓見了地痞都遠遠躲開，壓根不會上前搭救。程玄微微垂眸，指尖悄悄收緊，腦海里飛快浮現從前老武夫演練時的格擋招式。
他不愿無端惹事，低聲開口：“錢財是我換糧糊口所用，還請二位讓開。”
光頭嗤笑一聲，抬手就朝他衣襟抓來，意圖直接搶走藏錢的布兜。就在對方手掌即將碰到衣衫的剎那，程玄側身輕巧避開，順著對方發力的方向微微一擰，光頭重心不穩，踉蹌著摔在滿是黃泥的地面。
身后另一痞子見狀惱羞成怒，抬腳便朝他小腹踹來。程玄目光沉靜，抬手精準扣住對方腳踝，輕輕向上一抬，那人慘叫一聲，重重仰面摔倒。
前后不過瞬息功夫，兩名地痞全都狼狽癱在泥地里，又驚又怕地盯著眼前的少年，不敢再貿然上前。
程玄沒有乘勢動手，只是冷冷掃了二人一眼：“再攔路劫掠，下次便不會這般輕易放過。”
兩個痞子哪里還敢多言，連滾帶爬地逃竄進巷子深處。
程玄低頭拍去身上沾染的黃泥，清點一遍銅錢分文未少，這才轉身快步折返那間破舊柴房。
遠遠望見柴房門口，一道瘦小身影正探出頭張望，正是一直等候他歸來的蘇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