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重摔上車門。奧迪車輪胎打著滑，甩了滿地泥水，開遠了。
我把幾摞空碗收進塑料盆里。
剛去拎水桶，圍裙兜里的舊直板手機震了起來。
按下接聽鍵。
“林大姐啊?！彪娫捘穷^是菜市場賣牛骨頭的張屠戶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實在對不住，以后那牛骨頭我不能給你留了。剛才趙老板讓人挨個攤位放了話，誰要是把食材賣給你……”
2.
“知道了。”我按下掛斷鍵，把舊直板手機揣回兜里。
張屠戶不賣，城南就沒人敢賣。
我拿起長柄鐵勺，把鍋里翻滾的熱水攪散。
要不要去找趙鐵軍理論。
算了吧。
我把爐火封上，跨上三輪車。城北那個早市，來回多騎十五里地，總有人賣。
三天后。
橋洞底下的八張折疊桌全坐滿了人。
“大姐，再加個干豆皮！”
“好嘞。”我拿長筷子把干豆皮按進熱湯里。
小石頭順著橋洞口的坡道跑下來。他之前在店里給我切了兩年菜。
他拉過一個空馬扎坐下，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兩口。
“林姐，給我來碗素粉。”小石頭大口喘著氣。
我把下好的粉端給他。
“那店遲早要完。”小石頭吸溜了一大口粉，“今天中午，幾個吃了十年的老客嘗了一口湯，啪地一聲就把筷子拍桌上了。全在大廳里嚷嚷，問這湯怎么一股子味精和香精的勾兌味兒，以前那個醇厚的肉香去哪了?！?br>我往大鐵鍋里添了一瓢冷水。
小石頭壓低聲音：“趙總在收銀臺后面直抹冷汗，死撐著面子解釋，說是今天火候沒掌握好。他根本不知道后廚成什么樣了。”
“那個李嬌嬌，穿著緊身裙踩著高跟鞋，在滿地油污里指揮我?！毙∈^用筷子戳著碗里的青菜，“她讓我多放兩勺那個特濃增鮮粉。還說大骨頭熬那么久多費煤氣費電，直接用開水沖骨湯膏就行了，反正這幫窮酸客人也喝不出來?！?br>我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。
要不要告訴他換底湯的事。
沒什么好說的了。
小石頭把碗里的底湯喝干凈：“我說以前林姐從來不讓用這些工業添加劑。她一聽見‘林姐’兩個字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。她說現在她才是老板娘，你一個黃臉婆懂什么經營?！?br>我把一碟腌蘿卜推到他手邊。
“吃菜?！蔽艺f。
太陽快落山了。攤位前排了十幾個端著碗的食客。
一輛黑色奧迪A6猛地停在橋洞口。車門重重摔響。
趙鐵軍大步沖過來。他死死盯著排隊的客人，腳步停下。
他走到最前面的一張折疊桌旁，手一揮。
“啪！”一盒抽紙被掀翻在地，白色的紙片散在泥水里。
幾個正在吃面的客人嚇得站起身。
“林秋，你這個惡毒的女人！”趙鐵軍指著我的臉，“你是不是離開店的時候，故意把大鍋的底料配方給毀了？”
食客們往后退了兩步，緊緊盯著他。
“你把秘方偷藏起來，就是為了在這兒搶我的生意是不是！”趙鐵軍聲音拔得極高，“不要臉！”
我放下手里的漏勺。在水桶沿上敲了兩下，把水控干。
轉過身，我掀開三輪車的車座。從座底下翻出一個磨出毛邊的草紙本。
走到趙鐵軍面前。我翻開其中一頁，直接拍在他胸口上。
“趙鐵軍，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“這是十年來，我每天去菜市場挑新鮮牛大骨、選八角桂皮的采購賬。”
趙鐵軍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賬本，沒說話。
“什么秘方？”我指著大鍋里翻騰的白湯，“這秘方就是我每天凌晨三點，在零下十幾度的冷風里熬出來的骨膠原！”
我把賬本從他身上抽回來。
“你那個只知道噴名牌香水的女大學生，她肯去摸那帶著血腥味的生肉嗎？”我拍了拍賬本上的灰，“你店里味道變了，那是你心爛了。別跑這兒來撒野！”
圍觀的食客聽完，紛紛對著趙鐵軍指點起來。
“穿個人模狗樣的，來砸人家下苦人的攤子?！?br>“自己用假料糊弄人，還跑來找前妻撒潑，真不是個東西。”
趙鐵軍盯著地上的抽紙盒。嘴唇動了兩下。
他沒敢抬頭看那些食客，轉過身往車子走。
“林秋，你給我等著?！?br>他拉開車門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