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肉燉粉條，兩家人圍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窗戶紙被水汽洇得透亮，外頭的大雪和寒風都被擋在了外面。鐵鍋蓋掀開的瞬間，一股白汽猛地竄上來，像是一條龍從鍋里騰起，帶著豬肉燉酸菜的濃香，在整個灶房里炸開。，白肉片子、酸菜絲、粉條子在湯里翻滾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她夾起一塊五花肉看了看，肉皮已經燉得透亮了，肥肉部分一抿就化，瘦肉用筷子一戳就散。她滿意地點點頭，又夾了一根粉條嘗了嘗，粉條吸飽了肉湯，軟糯入味，筋道彈牙。“行了，可以吃了。”她把鍋蓋蓋回去，轉身去拿碗筷。，刀工利落得很，豬肝切成薄片，薄得能透光。她把切好的豬肝碼在盤子里，澆上一勺熱油，嗤啦一聲，蒜末和干辣椒的香味一下子激了出來，嗆得二海子在旁邊打了個噴嚏。“二海子，離遠點，別讓油濺著你。”紀清美把盤子端開，用手扇了扇油煙。，眼睛還是盯著那盤豬肝，咽了口唾沫。，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松枝，火苗子呼地竄起來，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。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林原，林原正靠在灶臺邊，右手端著一碗熱水，慢悠悠地喝著，眼睛半閉著，像是在養神。，用布條和筷子固定著，腫得老粗，但他臉上看不出多少痛苦的表情，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詳和滿足。。她認識林原十幾年了，從小到大，林原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——膽子大，脾氣倔，但有時候毛毛躁躁的，不像今天這樣沉穩。今天他在山上打野豬的事，顧澤已經添油加醋地跟她說了好幾遍了，她聽著都覺得不像是在說她認識的那個林原。，他平安回來了，這就夠了。“如月姐。”林原忽然睜開眼睛，看著她。，手里的柴火差點掉進灶膛里：“干啥？沒啥。”林原笑了笑，“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好看。”，紅到了耳根子。她低下頭，裝作專心燒火，不理他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下去。她在心里罵了一句“臭小子，油嘴滑舌”，可又忍不住偷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發現他還在看她，趕緊又低下頭去。，張美霞和紀清美兩個女人忙活得熱火朝天，嘴上也沒閑著。
“美霞姐，你說這林原今天是不是吃了啥靈丹妙藥了？”紀清美一邊切肉一邊說，“以前看著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子，咋突然就這么厲害了？我聽澤子說，那頭野豬百十來斤呢，一個十七歲的半大小子，一把刀就給撂倒了，說出去誰信？”
張美霞嘴上謙虛：“啥厲害不厲害的，就是命大。要不是那兩條狗幫忙，他早就被野豬拱了。回頭我還得好好說他，不許他再上山了。”
“你攔得住？”紀清美斜了她一眼，“你家大山剛才那個高興勁兒你沒看見？恨不得給他兒子立塊碑。”
張美霞哼了一聲：“他敢！他要再慣著林原，我連他一塊收拾。”
紀清美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長：“美霞姐，你就嘴硬吧。你心里頭其實美著呢，對不對？你兒子打了這么大一頭野豬，整個屯子都得高看你一眼。”
張美霞沒接話，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。
兩個女人又忙活了一陣，菜終于齊了。
豬肉燉酸菜一大盆，豬肝一盤，豬頭肉拌黃瓜一盤，炒豬肺一盤，豬血腸切了一盤，還有一碟花生米，一碟咸菜疙瘩。炕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，盤子挨著盤子，碗挨著碗，連放酒盅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林大山從柜子里翻出一瓶好酒——不是平時喝的那種一塊二的散白，是托人從縣城捎回來的瓶裝酒，高粱原漿，六十二度，瓶子上貼著紅標簽，寫著“北大倉”三個字。這瓶酒他在柜子里藏了大半年，一直舍不得喝，今天破例拿出來了。
“老顧，今天咱哥倆喝這個。”林大山把酒瓶往桌上一墩，瓶子底砸在桌面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顧海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哎呀，大山哥，你連這個都舍得開了？這可是好酒啊！”
“好酒就得跟好兄弟喝。”林大山擰開瓶蓋，給顧海林倒了一盅，又給自己倒了一盅，酒液清澈透明，酒花細密，酒香醇厚，跟散白不是一個檔次。
張美霞在旁邊看著心疼：“你省著點喝，這酒不便宜。”
“今天高興，不省。”林大山一擺手，端起酒盅，“來，老顧，走一個。”
兩個人碰了一下盅，一仰脖子，半盅酒下去了。
林大山咂了咂嘴，哈出一口酒氣：“好酒！真***好酒！”
顧海林也咂了咂嘴，瞇著眼睛回味了半天：“大山哥，我跟你說，這酒比咱們上次喝的尖莊還夠勁兒。”
“那可不，北大倉，東北的名酒，能差得了？”
兩個人說著話，又碰了一盅。
孩子們可不管什么酒不酒的，他們的眼里只有肉。二海子早就忍不住了，筷子伸得飛快，夾了一塊五花肉塞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媽，這肉咋這么好吃呢？”
“廢話，野豬肉，能不好吃嗎？”張美霞夾了一塊瘦肉放到他碗里，“慢點吃，別噎著。”
二海子哪管什么慢不慢的，三兩口就把肉吞下去了，又去夾血腸。血腸切成厚片，外皮彈牙，里面的豬血嫩得像豆腐，蘸著蒜泥吃，又香又鮮。二海子吃得滿嘴是油，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。
顧澤也不甘示弱，他專挑大塊的五花肉夾，一口肉一口米飯，吃得呼哧呼哧的，額頭都冒汗了。紀清美在旁邊看著，又好氣又好笑：“你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“媽，你不知道，我今天在山上一口熱乎飯都沒吃上，就啃了幾串沒鹽的烤肉，差點沒把我**。”顧澤嘴里**肉，含混不清地說。
“你還說！你背著我和**上山，我還沒跟你算賬呢！”紀清美瞪了他一眼，但手還是不停地給他夾菜。
林原坐在炕沿上，右手端著碗，左手吊著，吃得不快不慢。他的右邊是顧如月，左邊是二海子，對面是老爹和顧海林，斜對面是老娘和紀清美。
這個位置，他上輩子在夢里坐過無數次。
每次夢醒，都是一個人在守林人小屋的冷炕上，身邊空蕩蕩的，只有風聲和狗叫。
現在，他真真切切地坐在這里，身邊是熱氣騰騰的飯菜，是活生生的家人，是溫暖的灶火和明亮的燈光。
他夾了一塊豬肝，慢慢嚼著。豬肝切得薄，炒得嫩，沒有腥味，只有蒜香和辣椒的焦香。他嚼著嚼著，又想起上輩子的事了。上輩子的豬肝，是誰炒的呢？好像也是老娘，但那是在他手臂骨折之后，老娘一邊哭一邊炒的，炒出來的豬肝又老又柴，他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，老娘以為他嫌難吃，哭得更厲害了。
其實不是嫌難吃，是胳膊疼得吃不下。
但這些事，老娘不知道，也不會知道了。
“林原哥，你咋不吃肉呢？”顧如月見他光吃豬肝不吃肉，夾了一塊五花肉放到他碗里，“多吃點肉，補補身子。你流了那么多血，得補回來。”
林原看著碗里那塊五花肉，肥瘦相間，肉皮晶瑩剔透，肥肉部分像琥珀一樣透亮，瘦肉部分紅潤油亮。他用筷子夾起來，咬了一口，肥肉入口即化，瘦肉絲絲分明，肉皮的膠質在嘴里融化，咸鮮適中，肥而不膩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，然后看著顧如月，“如月姐夾的肉，就是好吃。”
顧如月臉又紅了，低下頭扒飯，不理他。
張美霞在旁邊聽見了，心里頭暗暗高興，嘴上卻說：“你這孩子，說話沒個正形，如月比你大，你得叫姐，別沒大沒小的。”
“叫姐咋了？叫姐就不能說好吃了？”林原一本正經地說。
滿桌的人都笑了。
林大山笑得最大聲，笑完了，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，對顧海林說：“老顧，你看我這兒子，別的不說，嘴甜，隨我。”
“隨你？”張美霞白了他一眼，“你可拉倒吧，你當年追我的時候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，要不是我爸看你老實，我才不嫁你呢。”
“那是我會過日子，不整那些虛的。”林大山嘿嘿笑著，“再說了，我要是嘴甜，你還不一定嫁給我呢。”
“那你兒子嘴甜，你給他找媳婦是不是也得找個嘴甜的？”紀清美接了一句，話里有話，眼睛瞟了顧如月一眼。
顧如月假裝沒聽見，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張美霞和紀清美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這頓飯吃得很慢，從擦黑吃到了小半夜。菜吃完了又添，飯吃了一碗又一碗，酒喝了一盅又一盅。林大山和顧海林喝得臉紅脖子粗，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，從伐木隊的活計聊到林場的分配，從林場的分配聊到**的**，從**的**聊到世界大勢，越聊越遠，越聊越不著調。
張美霞和紀清美把炕桌收拾了，換上了茶水，兩個人坐在炕沿上，一邊嗑瓜子一邊嘮家常，話題從誰家的閨女定了親，到誰家的**豬下了崽，再到今年冬天會不會特別冷，瑣瑣碎碎的，但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。
二海子和顧澤吃得太多，撐得不行，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。二海子把棉襖的扣子全解開了，露出圓滾滾的肚皮，用手摸著肚子，嘴里嘟囔著：“媽，我肚子快撐破了。”
“活該，誰讓你吃那么多的。”張美霞嘴上罵著，還是給他倒了碗熱水，讓他慢慢喝。
顧如月幫著收拾完碗筷，洗了手，坐在炕沿上，從兜里掏出一個鞋底子，開始納。她納鞋底的手法熟練得很，錐子扎進去，穿針引線，一針一針地納，針腳細密勻稱，像是機器縫的一樣。
林原坐在她旁邊，看她納鞋底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如月姐，這鞋是給誰做的？”他問。
“給我爸的。”顧如月頭也不抬，“他那雙鞋都磨破了，走路都漏雪了，我給他做雙新的。”
“做得真好看。”林原說，“如月姐手真巧。”
顧如月抿著嘴笑了一下，沒說話，但手上的動作更快了。
林原看著她的手，手指細長白凈，但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，是常年做針線活磨出來的。這雙手，上輩子納過無數鞋底，縫過無數衣裳，最后死的時候，手里還攥著一塊沒繡完的手帕。
那塊手帕，林原后來從一個姓劉的人家那里要回來了。白底藍花，繡著一對鴛鴦，只繡了一只半，另外半只還沒繡完。
他把手帕放在了顧如月的墳頭，壓了一塊石頭，怕被風吹走。
“如月姐。”林原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？”顧如月抬起頭。
林原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最后還是咽回去了，笑了笑說：“沒啥，就是想說，你納鞋底的時候真好看。”
顧如月瞪了他一眼，但耳根子又紅了。
林大山喝得差不多了，靠在炕柜上，瞇著眼睛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。顧海林也好不到哪兒去，趴在炕桌上，呼哧呼哧地喘著氣，酒盅還攥在手里，里面的酒已經灑了一半。
張美霞看了看墻上的掛鐘，快十點了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，說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喝得差不多了，該散的散了吧。明天還得上班呢，大山，你少喝點，明天一早還得去林場。”
“我沒喝多。”林大山嘴硬，“我清醒著呢。”
“清醒個屁，你走路都打晃了。”張美霞把他從炕上拽起來，給他披上棉襖，“回家躺炕上清醒去。”
顧海林也被紀清美拽起來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兩下，扶住墻才穩住，嘿嘿笑著說：“大山哥，今天這酒喝得痛快，改天來我家喝，我那兒還有一瓶汾酒，一直沒舍得喝。”
“行，改天去。”林大山打了個酒嗝，“我帶著林原去，讓他也嘗嘗汾酒是啥味兒。”
紀清美幫顧海林穿上鞋，又給顧澤套上棉襖，圍上圍巾。顧澤吃得走不動道了，被紀清美拎著耳朵拽起來的，齜牙咧嘴地喊疼。
顧如月把鞋底子收起來，穿上棉襖，系好圍巾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林原一眼。
“林原哥，你胳膊好好養著，別亂動，回頭我給我爸做完了鞋，給你也做一雙。”她說完，臉一紅，低著頭出去了。
林原站在門口，看著她踩著雪走遠了，身影消失在屯子的夜色里。
雪還在下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她走過的腳印上，慢慢把腳印填平。
“林原，看啥呢？人都走遠了。”張美霞在他身后說，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。
林原轉過身，笑了笑：“沒看啥。”
“還嘴硬。”張美霞白了他一眼，但臉上是笑著的，“行了，趕緊上炕睡覺去，明天還得去找孫老倔給你接胳膊呢。”
二海子已經趴在炕上睡著了，打著小呼嚕，口水流了一枕頭。張美霞把他的鞋脫了，把他往炕里推了推，又給林原鋪好被褥。
林原爬上炕，躺下來，蓋著厚厚的棉被。被子上有太陽的味道，是張美霞前兩天趁著天晴曬過的。被子很重，壓在身上沉甸甸的，但暖和。
林大山也爬上來了，躺在炕的另一頭，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。
張美霞關了燈，灶房里的灶火還沒滅，微弱的紅光透過門縫照進來，在墻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。
林原躺在炕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左邊是二海子均勻的呼吸聲，右邊是老娘翻身的窸窣聲，炕那頭是老爹震天響的呼嚕。
他很久沒有在這樣的聲音里入睡了。
上輩子，他一個人睡在守林人小屋的炕上，身邊只有風聲、雪聲、偶爾的野獸叫聲。那些聲音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現在，他終于又聽到了這些聲音。
家的聲音。
他閉上眼睛，嘴角掛著一絲笑。
今天才是第一天。
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原是被張美霞的喊聲叫醒的。
“起來起來起來！太陽都曬**了！”張美霞一把掀開被子，冷風灌進來，林原打了個哆嗦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剛蒙蒙亮，東邊的山頭有一抹淡淡的紅，雪停了，天晴了，陽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這哪里是太陽曬**了，太陽才剛剛露頭呢。
但林原沒抱怨，他爬起來，穿好衣裳。左臂還是疼，但比昨天好一些了，腫也消了一點。他用右手隨便抹了把臉，跟著張美霞出了門。
孫老倔家在屯子中間，三間土房，院子不大，養了一條大黃狗，見人就叫。孫老倔大名孫德茂，今年六十多了，頭發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但精神頭好得很，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打太極，屯子里的人都叫他孫老倔，因為他脾氣倔，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他給林原檢查了胳膊，捏了捏骨頭的位置，說：“還好，沒全斷，錯位不嚴重，接上就行。”
他讓林原坐在凳子上，一只手握住林原的手腕，另一只手按著林原的肘關節，猛地一拉一推，咔嚓一聲，骨頭復位了。
疼。
林原咬著牙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嘩地一下就下來了，但他沒吭聲。
孫老倔看了他一眼，眼里露出贊賞的神色：“行，小子，挺能忍的。比你爹強，你爹當年接胳膊的時候叫得跟殺豬似的。”
孫老倔用夾板和繃帶把林原的胳膊固定好，又開了一副中藥，讓張美霞回去煎了給他喝，說是活血化瘀的。
“十天后再來換藥，一個月別干重活，三個月別上山。”孫老倔叮囑道。
林原嘴上答應著，心里卻在想：一個月不上山？那是不可能的。
從孫老倔家出來，張美霞要去屯子東頭的供銷社買鹽和醬油，林原陪著去。
供銷社是屯子里最熱鬧的地方，兩間大瓦房，里面賣吃的喝的用的穿的，啥都有。早上這會兒人多，買鹽的、買醋的、買煙的、買酒的，擠了一屋子。
林原和張美霞一進門，就有人認出來了。
“哎呀，這不是大山家的林原嗎？”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，姓王，是屯子里的婦聯主任，嘴碎，什么閑事都要管，“聽說你昨天上山打了一頭野豬？真的假的？”
張美霞臉上帶著笑，嘴上謙虛：“打了打了，就是運氣好，碰上一頭小的。”
“運氣好？那也得有本事啊！”王主任嘖嘖稱贊，“咱們屯子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后生了，林原這孩子有出息！”
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，夸林原的、夸張美霞會教育孩子的、夸林大山有福氣的，七嘴八舌的，說得張美霞合不攏嘴。
林原站在一旁，笑呵呵地聽著，心里卻暗暗慶幸——好在這輩子提前打了這頭野豬，要是跟上輩子一樣打了敗仗回來，這供銷社里的風言風語可就不好聽了。
“林原，你打了野豬，是不是得請客啊？”有人起哄。
“請，肯定請。”林原笑著說，“等我把胳膊養好了，再上山打一頭，到時候請大家吃殺豬菜。”
“好！這話敞亮！”眾人又是一陣夸。
從供銷社出來，張美霞的心情明顯很好，走路都輕快了不少。她拎著鹽和醬油，走在前面，嘴里哼著小曲兒，是《在*****上》，八十年代初最流行的歌。
林原跟在她后面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媽。”
張美霞回過頭：“咋了？”
“沒啥，就是想叫你一聲。”
張美霞白了他一眼，但笑了：“你這孩子，這兩天咋了？跟媽小時候把你抱錯了一樣，黏黏糊糊的。”
林原嘿嘿笑了兩聲。
回到家，張美霞把鹽和醬油放好，又開始忙活午飯。林原坐在灶臺邊烤火，看著老娘忙前忙后，心里頭暖烘烘的。
過了一會兒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，是顧如月。
她今天換了一件淡藍色的棉襖，頭發還是扎著兩條辮子，辮梢的**繩換成了藍色的，跟棉襖配成一套。她手里提著一個籃子，里面裝著幾個蘿卜和一把蔥。
“姨，我媽讓我送過來的，說中午燉肉放點蘿卜好吃。”顧如月把籃子遞給張美霞，然后看了一眼林原，“林原哥，你的胳膊接上了？”
“接上了。”林原晃了晃吊著的左臂，“孫老倔手藝不錯，不太疼了。”
顧如月點了點頭，猶豫了一下，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遞給林原：“這個給你。”
林原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是一雙手套。棉線織的，深藍色的，手指處織得很密實，手心處加了一層厚布，耐磨。
“我織的，你……你將就戴。”顧如月低著頭，聲音很小，“你手不是凍傷了嗎？戴上暖和。”
林原的手確實凍傷了，昨天在山上，光著膀子，兩只手在雪地里摸了半天，指關節腫得紅紅的，又疼又*。他晚上睡覺的時候張美霞還給他抹了凍瘡膏。
他戴上手套，大小正好，很暖和。
“如月姐，你手真巧。”林原說，這次他的語氣很認真，沒有嬉皮笑臉。
顧如月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深沉的東西。那個眼神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該有的，倒像是一個經歷過很多事的成年人，在看一個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東西。
顧如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，她慌忙低下頭，說了句“我走了”，轉身就跑出了院子。
林原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她跑遠的背影，手上戴著那雙手套，心里頭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溫暖的、洶涌的情感。
這輩子，他一定要護住她。
說什么也要護住。
張美霞從灶房里探出頭來，看了看顧如月跑遠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林原手上的手套，意味深長地笑了。
“林原，媽跟你說個事。”她說。
“啥事？”
“如月這閨女，媽看著長大的，心眼好，手也巧，長得也周正。你要是……”
“媽。”林原打斷了她，“我知道。”
張美霞愣了一下：“你知道？你知道啥？”
林原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：“我知道如月姐好。”
張美霞看著他，總覺得這孩子跟以前不一樣了，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，但就是不一樣。他的眼神比以前沉穩了，說話也比以前有分寸了，整個人像是忽然間長了十歲。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就行。”張美霞擺擺手，轉身回了灶房，嘴里嘟囔著，“這孩子，也不知道在山上是吃了啥仙丹了……”
林原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院子里的雪。雪已經停了，陽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。遠處，興安嶺的群山在陽光下銀裝素裹，像一幅水墨畫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空氣中沒有煙塵，沒有尾氣，只有雪的清冷和松針的清香。
這就是1982年的冬天。
這是他重生的第一個早晨。
一切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