賜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霜降。。，窗紙上糊著一層灰蒙蒙的青，屋里的炭盆燒了大半夜，此刻只剩一星暗紅。她側躺著蜷在被子里，悶著聲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，喉嚨里泛著鐵銹似的腥甜，她拿帕子按住嘴角，等了等才慢慢坐起身。，手里端著溫著的藥盞，一看她臉色就紅了眼眶："姑娘這都咳了多少日了……太醫說入冬最難熬，這才十月初……""沒事。"蘇晚卿接過藥盞，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啞，輕飄飄的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，"今日什么日子了？""十月初七。"。她低頭喝了一口，苦味從舌尖漫到嗓子眼，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，把空盞遞給碧桃，說了句："今日有旨意。"，沒敢接話。。她掀被下床，赤腳踩在地上時涼意從腳心往上躥，碧桃趕緊拿了厚襪過來給她套上，又一層一層裹了夾襖、小襖、比甲，最后披了一件半舊的錦面斗篷。蘇晚卿由著她忙活，自己坐在鏡前慢慢梳頭，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，下頜尖得有些過了，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，眼底泛著淡淡的青。，又拿了一對白玉墜子戴上。收拾妥當之后她站起來走了兩步，胸口忽然一陣悶緊，不得不扶住桌沿站了片刻，等那陣喘過去才松開手。"走吧。"。蘇明遠站在最前面，官袍穿得齊整，面上一派沉靜，但蘇晚卿看見他攥著袖口的手指在微微用力。周氏站在廊下等她，一見她出來就快步迎上來握住她的手，掌心全是汗。"娘，"蘇晚卿輕聲喊了一句，"沒事。"，沒說出話來，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。。一行五人，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，手中捧著一道明黃絹帛，進正廳時目光往蘇晚卿身上掃了一眼——極快的一眼，像稱斤兩似的掂了掂，然后收回目光，尖聲開口："蘇氏接旨。"
蘇明遠跪在最前，蘇晚卿跪在他身后半步，周氏跪在她身旁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壓在青磚地面上，微微發白，膝蓋底下傳來的涼意隔著衣料往骨頭里滲。
宣旨太監展開圣旨，聲音拖得長長的：
"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蘇氏有女晚卿，端慧溫良，秉性柔嘉，今賜婚攝政王蕭玦為妃，擇吉日完婚，欽此。"
最后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，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枯枝斷裂的聲音。
蘇晚卿沒有抬頭。她盯著自己壓在青磚上的指尖，那句話在腦子里轉了一圈——攝政王蕭玦。她想起去年上元節城樓上那個背影，玄衣墨發，一個人站在漫天煙火里，面朝著漆黑的城外。
原來是他。
"蘇姑娘？"宣旨太監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，"接旨吧。"
蘇晚卿抬手接住那道明黃絹帛。指腹觸到絹面時她覺得有些恍惚——她這雙手，昨日還在繡暖爐套的收邊，今日就接了一道賜婚的旨意，把余生托付給了一個只見過背影的男人。
她攥著圣旨叩了頭，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。碧桃從旁邊扶住她，她穩住身形，沒有咳。
宣旨太監看了她一眼，客氣地笑了笑："蘇姑娘好福氣，攝政王殿下可是親自求的這門親事。"
蘇晚卿抬起頭。
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里。正廳里所有人——蘇明遠、周氏、管家、甚至廊下的小廝——都抬起了頭。周氏的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發出聲音。
蘇晚卿看著宣旨太監，輕聲問了一句："公公說什么？"
宣旨太監大約是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小姑娘敢反問，愣了一下才說："這樁婚事，是攝政王殿下親自向皇上求的。姑娘不知道？"
蘇晚卿攥著圣旨的手指慢慢收緊，絹帛在她掌心里揉出幾道細褶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然后輕輕搖了一下頭。
"我不知道。"
宣旨太監走后，正廳里一片死寂。
蘇明遠最先回過神來，他揮了揮手讓下人都退出去，然后走到蘇晚卿面前，低頭看著她手里那道明黃的圣旨，沉默了很久，最終只說了句："卿卿，你先回去歇著。"
周氏紅著眼眶把蘇晚卿扶回了東院。一路上母女倆都沒說話，只有蘇晚卿偶爾壓著聲的輕咳。進了屋門，周氏才把憋了一路的話倒出來："他說什么？親自求的？攝政王親自求的？他為什么要求？他見過你嗎？他圖什么……"
"娘。"蘇晚卿坐在床沿，把圣旨平平整整地放在膝頭，抬頭看著她娘，輕聲說，"我不知道。"
她確實不知道。
她只在城樓上遠遠見過他一個背影，連正臉都沒看清。那個男人殺伐冷戾、權傾朝野，百官在他面前跪地發抖，他為什么要向皇上求娶一個素未謀面的病秧子？
蘇晚卿低頭看著膝頭的圣旨。絹帛是明**的，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，她伸手摸了摸邊角上的織金龍紋，指尖順著紋路走了一遍。
"碧桃。"
"奴婢在。"
"你去把妝*最下面那層打開。"
碧桃應聲去了，打開妝*最底層的暗格，里面只有一樣東西——一只舊香囊，針腳粗糙，布面洗得發白，里面裝的是干枯的艾草，早沒了氣味。
蘇晚卿接過那只香囊看了很久。那是她七歲那年做的，那年冬天她在城外救了一只受傷的鷹隼，蹲在雪地里喂它碎肉，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把它的翅膀用布條纏好。后來有個少年騎馬過來找那只鷹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看清臉，只記得他穿一身玄色騎裝，馬鞍上鑲著銀紋。
她把香囊塞給那個少年，說："它傷好了你再放它飛。"
那個少年接住香囊，低頭看了看，然后看著她說了一句話。
蘇晚卿那時候太小，沒聽清那句話是什么。
現在她忽然想起來了。那個聲音，低沉沙啞，帶著少年人刻意壓出來的沉穩——
"你叫什么名字。"
她把香囊攥在掌心里，抬起頭時眼眶泛著水光，但她沒有哭。她轉頭看向窗外，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，最后一線天光貼在屋檐邊上，像一道細窄的傷口。
"碧桃，去給攝政王府遞個信。"
碧桃一愣："姑娘？"
蘇晚卿把香囊放回暗格里，輕輕合上了妝*。
"就說，"她頓了頓，聲音很輕，但字字清楚，"我記起來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