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大會那天，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哭。
程家祠堂的紅木太師椅上，坐著七位族老，最年長的程守仁把拐杖往地上一頓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："宋婉華，你嫁進(jìn)程家十一年，只生了一個丫頭片子。程家百年基業(yè)，不能斷在你手里。"
我端著茶杯的手很穩(wěn)。
這杯茶是我自己倒的，因?yàn)榻裉鞗]有任何一個傭人敢靠近我。
我丈夫程硯之坐在祠堂正中央，那個位置本來是留給家主的。他穿了一身定制的深灰西裝，袖扣是上個月我陪他去挑的，我還記得他當(dāng)時說"老婆眼光真好"。
此刻他看我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件過季的舊衣服。
"婉華，"他開口了，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，"爸走得早，這些年你替程家管賬、管產(chǎn)業(yè)，辛苦了。但你也知道，程家需要一個繼承人。一個兒子。"
他說"兒子"兩個字的時候，祠堂門口傳來一陣細(xì)碎的腳步聲。
一個男孩被人領(lǐng)了進(jìn)來。
八歲左右，眉眼和程硯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男孩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式小褂，脖子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。
那塊玉佩我認(rèn)得。
那是程家老太爺留下來的傳家玉，程硯之跟我說三年前在搬家時弄丟了。
男孩身后跟著一個女人。三十歲出頭，長發(fā)披肩，妝容精致，踩著十厘米的細(xì)高跟走進(jìn)祠堂，腳步聲清脆得像在敲釘子。
她朝我笑了一下。
那種笑我見過，商場里柜姐看見你穿著幾十塊錢的外套走進(jìn)來時，嘴角就是那個弧度。
"各位族老好，"女人的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"我是陳若薇，小名叫若若。這是我和硯之的兒子，程霽安。"
祠堂里安靜了兩秒。
然后程守仁率先站了起來，拄著拐杖走到男孩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轉(zhuǎn)頭對其他族老說："像，太像了。跟硯之小時候一模一樣。"
另一個族老程守義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，湊近看了看男孩的臉，連連點(diǎn)頭："這眉骨，這下巴，是我們程家的種。"
沒有人看我。
我坐在祠堂左側(cè)的一把椅子上，那把椅子比其他椅子矮了半個頭，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提前換過。
程硯之清了清嗓子："婉華，事情就是這樣。霽安今年八歲了，我瞞了你很久，對不起。但程家的規(guī)矩你懂，必須有男丁繼承。我已經(jīng)和族老們商量過了，下個月初八，在宗祠舉行正式的繼承人冊封大典。屆時，霽安會正式寫入族譜。"
他說完這些話，看了陳若薇一眼。
陳若薇立刻心領(lǐng)神會地低下頭，做出一副溫順的模樣。
我注意到她低頭的時候，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。
"那我呢？"我問。
程硯之的表情出現(xiàn)了一瞬間的不自在，但很快被他掩蓋過去。他從西裝內(nèi)袋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。
"這是一份協(xié)議。你保留程家主母的名分，但家族企業(yè)的管理權(quán)和財務(wù)審批權(quán)，移交給我和若薇共同負(fù)責(zé)。你以后就安心在家?guī)畠海挥貌傩耐饷娴氖铝恕?
我沒有去碰那份協(xié)議。
我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鐵觀音，是我自己帶來的。祠堂里常備的茶葉上個月被人換成了最便宜的碎末茶，我知道是誰換的。
"如果我不簽?zāi)兀?
程守仁的拐杖又頓了一下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三倍："宋婉華，你別不識抬舉。程家給你臉面，讓你繼續(xù)當(dāng)主母，你還想怎樣？你要是不簽，那就連這個名分也別想要了。"
陳若薇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："姐姐，其實(shí)硯之已經(jīng)很照顧你了。換了別的家族，早就把你趕出去了。"
她叫我姐姐。
我把茶杯放下，站了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，有審視的，有不耐煩的，有幸災(zāi)樂禍的。
我說："我回去考慮一下。"
程硯之的臉色沉了下來："婉華，這件事沒有什么好考慮的。族老們都在，今天最好把事情定下來。"
"我說了，回去考慮。"
我拎起自己的包，從祠堂側(cè)門走了出去。
身后傳來程守仁的聲音："反了天了，一個外姓女人，在程家祠堂里擺什么譜。"
陳若薇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，音量剛好能讓我聽見："爸，別生氣，姐姐可能一時接受不了。我去勸勸她。"
她叫程守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