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去鎮上請大夫。

老大夫搭了公公的脈，說是早年勞累落下的勞損之證，還能調，只是藥不能斷。

我抓了七副藥，花了將近二兩。

回來的路上又去私塾先生那里，替小妹交了半年的束脩。

先生翻了翻小妹先前跟著陳懷瑾自學的功課，連連點頭，說這丫頭是塊讀書的料。晚上陳懷瑾搬完東西回來，衣裳汗透了貼在背上。

我把那方新硯臺推到他手邊：

“以后你專心讀書，不用去做苦力了，家里的事有我。”

他放下汗巾，眉頭擰起：

“不行。家里老的老小的小，你一個人扛不了。”

語氣硬邦邦的，像塊石頭。但我知道他只是嘴硬心軟。

那二兩銀子掏出去時眼都不眨，他怎么會是推卸責任的人。

“你考上了功名，比你在外頭搬一年東西都管用。”

我拿出賬本和欠條，說：

“債要回來只是第一步，新的掙錢法子我也已經想好了。”

“你去讀書，將來考個功名，就是幫這個家最大的忙。”

他盯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墨字，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
接著他從懷里掏出個粗布小包，解開。

二十七文銅板整整齊齊摞著，往我面前一推：

“這是今天的工錢，以后都給你管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從前掙了錢都是自己攢著，家里開銷由婆婆張羅。

這是他第一次把錢交到我手里。

他把銅板推過來時沒看我，耳朵根浮著一層淺紅，聲音也低下去幾分：

“你說得對，讀書才是這個家最大的出路。”

“就是……要辛苦你多操持了。”

我把銅板和先前的銀子分開放好，正要說什么。

他忽然抬頭看我，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，帶著一點我沒見過的熱烈：

“你跟外頭傳的那些話，不一樣。我從前……也信了那些。”

“什么貪圖富貴，不顧貞潔，這些和你都不搭邊……相反……”

他頓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滾，聲音更輕了：

“你聰明勇敢，溫柔體貼，待人……很好。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后竟奪門而出，丟下一句“我去沖洗”。

我坐在燈下，看著他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初見時那個冰冷沉默的人，如今竟像個毛頭小子似的落荒而逃。

過了許久他才回來，推門時頭發濕漉漉的。

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，浸濕了領口。

雖是書生，常年干體力活的身子卻勻稱結實，肩膀到腰的線條被水痕襯得分明。他見我一直盯著他，眼神無處安放，只盯著地面。

我喚他：

“夫君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抬眼看我：“什么？”

我撐著床沿，輕聲開口：

“要不今晚，別打地鋪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