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我身上。

裴野先皺了眉。

他顯然不知道“裴一”是誰。

但他很敏銳，敏銳到立刻察覺這兩個字和我有關，也和遲音有關。

我喉嚨發干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
五年前，我最怕的是遲音知道真相。

五年后，真相坐在會議桌另一端，穿著干凈利落的白襯衫，用最平靜的語氣問我。

許總，你以前用過“裴一”這個名字嗎？

我看著她。

她眼神很穩。

沒有質問，沒有憤怒。

像在確認一項風險。

我忽然明白，她不是要在這里審判我。

她是在給我一次選擇。

繼續撒謊，或者當著所有人的面，把我人生里最臟的那一頁翻開。

我沉默了幾秒。

然后說：“用過。”

助理猛地看向我。???????

裴野的目光也變了。

遲音筆尖停在紙上。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五年前。”

“用途？”

我閉了閉眼。

“私人賬號。”

會議室里安靜得過分。

主辦方負責人有些尷尬：“遲總，這個和今天項目有關嗎？”

遲音沒有看他。

她看著我說：“如果只是私人賬號，可以無關。如果涉及身份冒用、利益往來、商業誠信，就有關。”

每個字都像落在我骨頭上。

我知道她留了余地。

只要我說沒有，今天這場會還能繼續順利走完。

可我再也不想靠謊言往前走一步了。

我說：“涉及。”

助理臉色白了。

“許總……”

我抬手止住她。

“但那是我十八歲時犯下的錯，和現在的團隊、項目、公司沒有關系。如果主辦方認為我需要回避，我接受。”???????

我說完，整個會議室像被抽走了空氣。

裴野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“許澈，你還真是讓我意外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，慢慢轉著筆。

“以前在學校里不聲不響的，原來背地里還挺有本事。”

那種語氣，我太熟悉了。

輕飄飄的，帶著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
像他坐在高中教室最后一排，笑著看別人把我的書扔進垃圾桶。

我看向他。

“裴總，今天是項目會。”

“是啊。”裴野笑意更深，“所以我也想確認一下，許總這種有過身份問題的人，代表貴公司參與競標，是否合適？”

我的助理忍不住開口：“裴總，請注意措辭。”

“我措辭很客氣了。”裴野看著我，“畢竟有些人底子不干凈，包裝得再像樣，也還是會露出來。”

那一瞬間，我幾乎聽見十八歲的自己在胸腔里撞墻。

他又來了。

窮鬼。

沒用。

考出去也一股窮酸味。

我放在桌下的手握緊，又松開。

遲音忽然合上資料。???????

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整個會議室。

“裴總，如果要談誠信，我們會談所有人的誠信。”

裴野看向她。

遲音語氣平靜：“包括項目歷史履約、費用透明度、渠道返點、執行團隊穩定性，以及過往輿情。”

裴野臉上的笑淡了。

遲音繼續說：“今天我是受主辦方委托做評估，不是來聽私人恩怨的。許總已經主動披露風險，后續我會單獨核實。現在，請雙方回到項目本身。”

她重新翻開資料。

“鶴川先來。”

我沒有立刻說話。

助理擔憂地看著我。

我把所有情緒壓下去，翻開方案第一頁。

“我們這次冠名的核心，不是把品牌貼在賽道上，而是讓參賽者記住他們為什么跑。”
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一點點穩下來。

“城市馬拉松不是精英運動。它屬于加班到深夜還想跑三公里的人，屬于帶著孩子在公園慢跑的母親，屬于失業后重新調整生活的人，也屬于從一個地方逃出來、想證明自己還能往前走的人。”

說到最后一句時，遲音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
我沒有躲。

我繼續講預算，講補給點，講高校社團聯動，講夜跑訓練營，講普通跑者故事短片，講賽后社區復購。

我們沒有裴野公司的渠道厚。

但我們愿意下沉。

愿意把錢花在看得見的地方。???????

裴野那邊方案漂亮，資源強，明星、直播、城市大屏、商圈聯名，一樣不缺。

他的團隊很成熟。

他也確實比高中時更會說話。

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，我甚至會覺得他可靠。

會議結束時，主辦方沒有表態。

只說一周后進入第二輪評估。

眾人陸續離開。

我收拾資料，剛走到門口，遲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“許總，留一下。”

我停住。

助理想陪我。

我說：“你先回公司。”

門關上后，會議室只剩我和遲音。

五年里，我想過無數次重逢。

想過她罵我，打我，或者冷漠地轉身。

唯獨沒想過，她會坐在我對面，像看一個陌生的合作對象。

她問：“裴一這個名字，為什么用？”

我說：“因為裴野。”

“照片也是他的？”

“是。”???????

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我胸口像被刀劃開。

“我偷了他的照片，注冊賬號接近你。我一開始想騙錢，也想把事情鬧大，讓所有人以為騙子是他。”

遲音看著我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我喉嚨發澀。

“他霸凌過我三年。”

這句話說出口后，我沒有想象中的輕松。

因為它不能抵消我的錯。

被傷害過，不等于可以傷害別人。

遲音很久沒說話。

窗外天色暗下來，會議室的玻璃映著她的臉，冷得像一層薄霜。

“所以你選中了我。”

“對不起。”

“別急著說對不起。”她說，“你當年寄過東西給我？”

我猛地抬頭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公司前臺告訴過我，有一個退回件。那時我已經離職，也換了號碼。”

我低聲說：“里面是錢，還有信。”

“錢呢？”???????

“還在我這里，一分沒動。這幾年我一直帶著。只要你愿意，我馬上還。”

遲音看著我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淡，沒有溫度。

“許澈，你是不是覺得錢還了，信寫了，你就可以輕一點？”

我說不出話。

她站起身。

“我不需要你用還錢來替自己洗干凈。”

她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。

“第二輪評估前，把你和裴野之間所有可能影響項目的情況，寫成書面說明交給主辦方。”

我啞聲問：“那你呢？”

她沒有回頭。

“我不是你的債主。”

門被拉開。

走廊的光照進來。

她說：“我是被你騙過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