脆壓在膝蓋底下。
然后我翻到信封背面。
廣州×區××路。
我把那個地址念了三遍，記在腦子里。
又念了**遍。
箱子里還有東西。
最底下壓著一張存折。
我把存折抽出來，戶名陳秀蘭。
打開第一頁，余額那一欄寫著三萬七千八百六十二塊。
我翻到后面看存取記錄。
十年，每個月一筆存入。
沒取過。
最后一筆是我十七歲那年臘月，八百塊。
附言欄寫著"給小魚過年"。
三萬七千八百六十二塊。
我媽寄了十年。
我一分沒花過。
我把存折合上，和信放在一起。
然后我坐在柴房地上沒動。
亮瓦漏下來的那束光從左邊挪到了右邊，大概過了一個鐘頭。
我把信一封一封折好，裝回信封，牛皮筋斷了就散著放。
全部塞進我的舊書包里，拉鏈拉上。
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，扶著墻站了一會兒。
柴房墻上全是指甲劃的印子，一道一道密密麻麻疊著。
那是我劃的，每天一道。
劃了三千多道。
我摸著墻上最深那道，指腹陷進去凹槽里。
那道底下有一個字。
林。
哥教我的。
我用手指在泥地上描了一百遍，然后刻在墻上。
那個林字還在，筆畫像蜈蚣腿那樣爬著，歪歪扭扭。
我在那個林字底下站了一會兒。
然后我拉開書包拉鏈，把那個存折摸出來看了最后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我推開柴房門。
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，秋天的風吹過來，棗樹葉子掉了幾片，打著旋落在我肩上。
我沒有拍掉。
我背著書包往院子中間走了兩步。
然后我聽見院門外面有動靜。
吱呀一聲。
有人推門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手攥著書包帶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院門推開了半扇，一只手搭在門框上，瘦的，指關節凸著。
然后我聽見輪椅碾過門檻的聲音。
周平安推著輪椅進了院子。
他看著我，我也看著他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一句話。
他的輪椅停在那棵棗樹旁邊。
他坐輪椅坐了十年了。
從我到姑婆家的第一天他就在輪椅上。
他說他是小時候發燒燒壞的，兩條腿用不上力。
他比我大六歲，我七歲的時候他十三。
他教我寫字，用木棍在地上劃。
他是我在這家里唯一能說話的人。
他看了我半天，低聲說："你翻箱子了。"
我說嗯。
他說："那些信我早就知道。"
我攥著書包帶子沒松手。
風從院墻那邊翻過來，我背上的書包沉甸甸壓著肩。
他說："我一直知道。但我不能說。我要是說了，奶奶連我一起趕出去。我就幫不了你了。"
他停頓了一下，拇指在輪椅扶手上刮了一下。
"我怕你忍不住去找她。你還太小。"
我蹲下來。
蹲到他輪椅前面。
我蹲著看他，他臉上有刮胡子的痕跡，下巴青了一片。
他十年沒站起來過。
我問他："最后一個地址是哪里？"
他閉上眼，背出來。
廣州×區××路。
一個字都沒錯。
他說："你去找她。"
我說好。
然后他伸手拍我的頭。
他夠不著，我蹲著讓他夠的。
他手掌壓在我頭頂上，輕輕壓了三下。
他說："你長大了。走吧。別回來了。"
我站起來。
他手落空了，搭回輪椅上。
我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瘦，全是骨頭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著。
我轉身往院門走。
走到門框那里我停了一步，聽見他在背后說了一句什么。
我沒聽清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出了院子。
天快黑了，巷子口那棵老樟樹的影子拖了老長。
我站在樟樹底下，書包帶子勒著肩膀。
我回頭看了一下院子方向。
那扇木門虛掩著。
然后我轉身開始走。
腳底下是土路，一腳踩下去一個坑。
我鞋底薄，硌著石子。
我把書包抱到胸前，拉鏈檢查了一遍，拉緊了。
信的邊角頂著我下巴。
村口的老樟樹很大，樹冠罩了小半個打谷場。
我小時候在那里等過她。
那時候我站在樹底下，從白天等到天黑。
有一次等到姑婆來拽我，她說你等什么等**不會回來了。
我被拽著往回走的時候回頭看那條路。
路是空的。
現在我站在那棵樹下，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