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五十，林舟沒直接去3號會議室。

他先拐進茶水間接了杯水。飲水機咕嘟冒泡，他端著紙杯往走廊那頭晃，活像個真有事路過的人。

3號會議室的門虛掩著，里頭亮著燈。

林舟沒敲門，推開就進去——端著水路過，看見空會議室進來歇腳，天經地義。

顧清寒坐在長桌盡頭。

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，平時不戴的。下午的太陽從那排玻璃斜切進來，落在她側臉上，把那張平日凍人的輪廓曬軟了一層。她穿白襯衫，最上面的扣子沒系，袖子挽到小臂，一只手撐著下巴看屏幕。

沒有西裝外套，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坐法，連身上那股冷調香水味都淡了。

就是個認真干活的女人。

林舟在門口停了半秒。

顧清寒聽見動靜抬頭。那張被太陽曬軟的臉，肉眼可見地收了回去。

“你來干什么。”

“倒水路過。”林舟舉了舉紙杯，“看會議室空著，進來整理點東西，三點之前走。”

他沒等她回話，徑直走到長桌另一頭，離她最遠那個位置，文件袋往桌上一擱，拉開拉鏈抽出一份。

顧清寒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沒出聲，低頭繼續看屏幕。

林舟整理文件。

他抽出一沓季度數據，對著光翻，紙張嘩啦嘩啦響。翻一頁，停一下，再翻一頁。

系統的提示浮在他眼角。

目標對“刻意討好”反感閾值：極高。

行動建議：制造無意識接觸。禁止主動搭話、禁止諂媚、禁止遞東西。

林舟懂這個理。

顧清寒這種人，你越湊，她越豎刺。她那套防御機制就是給“討好她的人”量身做的——周子衡送了一年花，她辦公室的門都沒進過幾回。

要讓她開口，得讓她覺得是她自己想開口。

林舟翻文件的節奏慢慢變了。

不是亂翻，有點敲鼓的意思——翻三頁，停，再翻兩頁，停。這種輕微又有規律的聲響，在安靜的會議室里一下一下撓人。

顧清寒敲鍵盤的手慢了。

她沒抬頭，林舟從余光里看見她視線飄過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
火候差不多了。

林舟拿起一頁紙皺起眉，像真碰上了難題，半自言自語地嘟囔：

“環比和同比……這塊基數不一樣，直接拿來比是不是有問題。”

顧清寒的手停了。

這句話本身沒什么。可“基數”這兩個字，是系統從她最深一層記憶里撈出來的。

她父親——那個把她當男孩養、從**她背財報的男人——最愛考她這個。基數不對，一切白搭。這話她從八歲聽到十八歲，刻進了骨頭。

林舟看見她肩膀動了一下。

目標潛意識被觸發。心理防線短暫松動。

顧清寒抬起頭。

她本想說點什么——以一個總監的身份，居高臨下點撥一句，告訴這小助理什么叫專業。那套話她張口就來。

可話到嘴邊，拐了個彎。

“那個……”她頓了一下，“這份數據你核對一下。”

說完，會議室靜了一拍。

顧清寒自己怔住了。

那句話里沒有命令，沒有頭銜壓著，沒有那種“我說你聽”的腔調。就是普通的，甚至帶點商量味的——同事跟同事說話。

她耳根慢慢紅了。

她猛地低下頭，手指重新砸到鍵盤上，啪啪一串，比剛才響了一倍，硬用這聲音把那一刻蓋過去。

叮——任務完成。

征服度+5，當前27%。

解鎖現實接觸權限·初級。

林舟沒笑，也沒看她。

他把那頁紙放回去，慢條斯理理齊文件，塞回袋子，拉好拉鏈。整**作不快不慢，活像個真的只來整理東西、現在整完了的人。

他端起那杯沒喝幾口的水往門口走。

路過長桌，他停下，朝顧清寒點頭。

“顧總監，我先走了。”

顧清寒沒抬頭，鍵盤聲沒停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。

“嗯。”

林舟拉開門出去，帶上。

走廊里有人推著資料車過來，輪子吱呀響。他側身讓了一下，對方已經走遠。

林舟松了口氣。

27%。一句“你核對一下”，五個點。

那個把方案摔他臉上、說他對不起三千五的女人，剛才用商量的口氣跟他說了句話。

——會議室里。

林舟走后，顧清寒在原地坐了很久。

屏幕上的數據她一個字沒看進去。她摘下眼鏡揉太陽穴，指腹按在眉骨上按了幾秒。

剛才那句話，是怎么出來的？

她想用總監的語氣。她分明想用的。可那語氣，被什么東西拐走了。

“基數”。

這詞她多久沒聽人提了。

顧清寒盯著空蕩的長桌另一頭，那里剛才坐了個人。一個她入職以來沒正眼看過的行政助理。

她說不上哪里不對勁。

就是不對勁。

——第二天上午，市場部周會。

會議室坐滿了人。顧清寒還沒到，主持的是周子衡。

他今天精神格外好，深藍襯衫熨得筆挺，袖扣是一對小金屬。開口前先掃了一圈全場。

“季度項目分配，我先過一遍。”

他翻著手里的表，一個名字往下念，誰接哪個客戶，誰跟哪條線，念得有條不紊。

念到一半，他停了。

“天虹廣場那個項目。”

會議室里有幾個人不自覺地坐直了。

天虹廣場。

這兩個字一出來，半桌人臉色都變了。這項目是塊爛到流膿的肉——前后換了兩個經理，方案改了七版，甲方那邊的對接人一開會就拍桌子，上回直接把人罵哭出去了。誰接誰死。

周子衡抬起頭，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，穩穩落在角落里。

“林舟。”

整個會議室齊刷轉頭。

林舟坐在最末位，面前一個本子一支筆。

“你來吧。”周子衡笑著，“年輕人嘛，多挑擔子。這項目有難度，可正好是你表現的機會，對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