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4
舊貨輪停在港口最偏僻的位置。
我在冷藏區找到父親留下的金屬檔案箱。
剛把箱子抱出來,艙門便在身后重重合上。
許霧站在觀察窗外。
“你果然來了。”
她臉上沒有半點葬禮上的柔弱。
“把東西留下。”
我抱緊檔案箱。
“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。”
“可它現在會毀了硯深。”
許霧盯著箱子,聲音漸漸發冷。
“里面的記錄一旦交出去,他的新身份就保不住了。”
“那是他該承擔的后果。”
許霧突然按下冷藏開關。
“可他是小硯的爸爸!”
冷風從四周的排氣口灌進來。
她隔著玻璃看我,眼中滿是怨恨。
“黎今禾,你為什么一定要毀掉他?”
“他把名分、孩子和新家都給了我,心里卻還惦記著你。”
“只要你還在,他就永遠不會真正屬于我們。”
我沖向艙門,她立刻落鎖。
她冷笑一聲。
“你不是一向很能撐嗎?”
“硯深最常說的,就是黎今禾不會有事。”
冷藏艙里的溫度迅速下降。
我舉起檔案箱砸門。
一下。
兩下。
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空間里反復回響。
十幾分鐘后,外面終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程硯深出現在觀察窗后。
他臉色鐵青,用力拍打玻璃。
“今禾!”
我撲到門邊讓他開門。
就在這時,許霧哭著跑了過來。
“硯深,小硯不見了!”
“他哮喘犯了,跑到救生艇那邊,身上又沒有藥!”
程硯深動作一頓。
“藥呢?”
“在我包里,可我找不到他。”
許霧抓緊他的衣袖,指著艙門旁邊的氧氣瓶。
“船上只剩這一瓶應急氧氣,你快拿過去!”
程硯深回頭看向我。
艙內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度。
我的手指開始發麻,嘴唇也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他握著鑰匙,遲遲沒有轉動。
我把手貼到玻璃上。
“先開門,只要一分鐘。”
許霧哭喊道:
“硯深,那是你親兒子!你真要看著他死嗎?”
程硯深的目光在我和氧氣瓶之間來回移動。
片刻后,他伸手摘下了氧氣瓶。
我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“程硯深。”
他把手掌貼在玻璃另一側,低聲哄我:
“今禾,你再撐十分鐘,我先把氧氣送給小硯,馬上回來給你開門。”
“不會有事的,你最能撐,聽話。”
我看著他手里的氧氣瓶。
“你今天拿走它,我們就徹底完了。”
“別在這種時候說氣話。”
“孩子的命重要。”
我問:
“那我的命呢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不會死,我了解你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程硯深,這是第幾次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這是你第幾次拿我的能撐,給她們讓路?”
他沒有回答。
許霧在身后不斷催促:
“小硯等不了了!”
程硯深終于轉過身。
離開前,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十分鐘,等我回來。”
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我靠著艙門滑坐在地。
小腹忽然一陣發緊。
葬禮前一天,我在藥店買過一支驗孕棒。
兩道紅線。
我本想等領證紀念日那天告訴他。
后來警方通知我,他死了。
那支驗孕棒便一直放在浴室柜最里面。
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冷風割過皮膚。
身下漸漸傳來一陣溫熱。
我低下頭,看見裙擺上洇開暗紅色的血。
我摸出手機。
信號很弱,只夠錄下一段語音。
“程硯深。”
“你拿走我的名分、我的錢、我父親的船廠。”
“現在,連最后一瓶氧氣也要留給別人。”
我停頓了一下,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這次,我不等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