擺酒那天，我爸租了套不合身的西裝，把指甲縫里的泥摳得干干凈凈。
“俺干工地的，沒啥文化，可不能讓咱閨女丟臉。”他笑著說。
致詞環節，司儀剛喊“女方家長”，我爸慌忙站起。
***笑著攬過他的肩，手卻暗暗用力，將他按回座位。
手收回時，眉心嫌惡一蹙。
“爸，流程緊，致辭就省了吧。”
“三分鐘都沒有嗎？”我質問。
“真沒有。”他語氣透出不耐煩。
我爸趕緊打圓場：“也好，我嘴笨，不講了……”
下一秒，***瞥見廳門處的人影，冷臉瞬間活了。
他朝青梅的父親微微躬身：
“薛叔，您來講兩句？”
薛志遠在臺上侃侃而談，從家風講到仕途。
三十分鐘過去了，沒人提醒超時。
屏幕翻動著***親手排版的PPT，滿屏都是他和青梅一家的合照，眼底溫柔藏不住。
我看著爸爸低頭攥住那張皺巴巴的稿子。
他昨晚對著錄音練到凌晨四點，生怕說錯話讓我丟臉。
原來在***眼里，他連三分鐘都不配。
我一把扯下頭紗，攥住他滿是老繭的手：
“爸，這婚我不結了！”
……
“呸呸呸，大喜的日子別說這種話！”我爸急了，“夫妻相處哪有不磕碰的？互相包容就過去了。”
我咬著唇，眼眶發酸。
他語氣越來越卑微：
“是我嘴笨，往臺上一站就哆嗦，凈給你丟人。”
“小傅是替我解圍，怕我出丑……不是他的問題，是爸爸的問題。”
“當年**跟著我，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。生你時借鄰居的三輪車顛了四十分鐘才到醫院……她月子里落下了病，早早走了，是我害了她。”
他盯著粗糙的手，像看一輩子的罪證。
“但小傅不一樣！”他猛地抬頭抹了把臉，“他有車有房，年輕有為。閨女，找老公就得找他這樣的，能給你遮風擋雨……”
他笑著說的，眼眶卻紅了。
他一輩子把媽**死歸咎于自己的窮，總怕我像媽媽一樣吃苦。
可有車有房就一定會幸福嗎？
我陷入沉思。
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妝快要花了。
“快去補妝。”我爸憨憨地笑了，替我抹了把眼角。
我點頭，轉身往新娘**室走。
門關著。
我抬手敲了敲。
“馬上化好了，稍等一下！”里面傳來化妝師的聲音。
稍等？！
我是新娘，她讓我在自己的化妝間門外等？
“開門！”我用力拍門。
門內敷衍著：“再等五分鐘就好——”
我聲音拔高：“還等？！誤了敬酒時辰，你擔得起嗎？”
里面安靜了兩秒，一陣細碎的響動。
門終于開了。
化妝師站在門口，表情又窘又心虛。
“對不起啊傅**……是傅先生要求的，讓我先給這位小姐化。”
她側開身，我看見了***的小青梅。
薛芙。
她穿著一條深紅色裙子，坐在我專屬的化妝鏡前，用著我花錢請的化妝師，正對鏡補著口紅。
椅背上搭著我的敬酒服，紅綢拖到地上，被人踩了一腳印。
鏡子里映出我的臉。
妝裂了一道，睫毛膏糊了，眼眶通紅，頭發也散了幾縷。
狼狽得像個闖進別人婚禮的局外人。
她卻像主角一樣坐在那里，精致得體。
“***呢？”我聲音發抖。
“去給……薛小姐拿定妝噴霧了。”化妝師眼神飄忽。
話音剛落，***走了進來。
看到我，眉頭一皺：“你怎么在這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這是我的化妝間，他問我怎么在這？
沒等我回答，他徑直走到薛芙身邊，熟練地舉起噴霧，細密的水霧均勻地落在她臉上。
薛芙閉著眼，嘴角上揚，像只被寵壞的貓。
他始終沒看我一眼。
薛芙轉過頭，笑得溫柔無辜：
“不好意思啊，程意姐。傅哥說你改妝很快的，就讓化妝師先給我化了，你可千萬別介意。”
“來不及了，”***催促，“別改妝了，直接換衣服去敬酒吧。”
“我不換了。”我聲音很輕。
***終于抬眼。
我指著鏡中精致的薛芙，扯了扯嘴角：
“她化得這么好看，讓她替我去吧。”
轉身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