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她叫他“陸大夫”。他沒提，三年前她簽過他的**令。
“陸大夫，**。”
蘇婉兒笑著朝他伸出手——白皙，細長，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。三年前，這只手也曾牽著他去試婚紗，去律師事務所簽合同，去墓地選一塊朝陽的墓位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“蘇小姐，”他說，“久仰。”
久仰。
兩個字說完，他松開手，從侍者的托盤里拿了一張濕巾，慢條斯理擦著指尖，像是剛剛碰過什么不干凈的東西。蘇婉兒的目光在他這個動作上頓了一下，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——她大概以為他是嫌惡酒會上人多手雜，沒往別處想。
三年前她在那份文件上簽完字后，指腹也沾過一點血，是他手背擦破的一道口子蹭上去的。她當時隨手擦掉了，跟這個動作一模一樣。
林逸飛看著她做出跟三年前同樣的手勢，心里那根線又緊了一分。
這場酒會是江城商會辦的年度私人局，由秦大山牽頭引薦，林逸飛才第一次以“陸知行”的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。這棟樓他太熟了——三年前他曾以林氏少東家的身份，在這同一片湖景落地窗前，跟父親的老友們碰杯，談笑風生。如今他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長衫，站在人群邊緣，看上去像個被請來撐場面的、頗有幾分名氣的年輕郎中，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——這正是他要的。
大廳里水晶燈垂下來，光灑在鋪著雪白桌布的圓桌上，服務生端著托盤穿梭在觥籌交錯間。林逸飛端著一杯清茶，站在角落，目光卻像一根繃緊的線，落在不遠處那桌——蘇婉兒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子，跟三年前訂婚宴上那件顏色幾乎一樣，只是剪裁更利落、更成熟了些。
蘇婉兒完全沒有認出他。
她比記憶里瘦了一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，用粉底遮了大半，還是遮不住。她端著酒杯，笑容得體，寒暄的話說得又快又熟練——“陸大夫是秦總介紹來的？聽說您醫術了得。江城最近確實需要幾位真正有本事的大夫。”
秦大山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：“婉兒啊，陸先生前幾天可是救了我女兒一命，我這條老命都是他半張臉。”他說話間，目光在林逸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探究——這幾個月接觸下來，他總覺得這位陸先生身上，藏著一種不該屬于一個普通游醫的沉穩與壓迫感，可具體哪里不對，他又說不上來。
蘇婉兒聞言笑意更深了幾分，語氣里帶著社交場合慣常的客氣：“秦總的女兒，我倒是聽說過，那次真是嚇壞了大家。陸先生真是妙手回春。”
蘇婉兒聞言，重新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方才長了一瞬。林逸飛垂著眼，端著茶杯，任由她看，脊背卻繃得筆直——三年了，他早就習慣了在她面前維持這種滴水不漏的平靜，只是這一次，隔著的不是三個月的距離，是整整三年、一條江、兩條腿。
“您看著倒是面善，”她說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社交場上慣常的、并不深究的好奇，“我總覺得在哪里見過。”
“或許是巧合。”林逸飛說。
“三年前，”她忽然輕笑一聲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“我曾有一位未婚夫，可惜命薄。”
周圍幾個人跟著笑了笑，那種世故場合里對舊事的輕描淡寫。她笑得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人。
“命薄的人，”林逸飛說，“確實不該被記住。”
字面上是附和。她笑著點頭，沒聽出別的意思。他垂下眼，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——三年前那具被打斷雙腿、扔進冰冷江水里的身體,如今正笑著站在她面前，喝著她遞來的酒。
酒會進行到一半，秦大山把他引到另一桌，低聲介紹：“這位陸先生，醫術是真的好，前幾天治好了我一個老朋友的頑疾。”林逸飛客氣地應付幾句，目光卻始終沒有從蘇婉兒那桌完全移開。
他聽見周天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，壓得很低，帶著幾分得意——“三年前那件事辦得干凈，就是……”
后半句被人打斷，周天豪笑著岔開話題，端起酒杯跟人碰杯。
林逸飛端著茶杯，仿佛什么都沒聽到。
酒會散場，賓客陸續離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