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守運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灰蒙蒙的霧氣像一層濕布，籠罩著鐵道沿線的江城。 ，一個精神失常的男人準時出現。 。，籃子邊緣磨得發白，幾根篾條翹起，像幾根枯死的手指。他穿著洗得發硬的鐵路制服，扣子扣到最頂上一顆，袖口打著補丁，腳上的膠鞋裂了口，露出半截灰黑的襪子。 ，聲音干澀地說：“土豆……三個。” 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抓了三個大小不一的土豆，放進他的籃子里。幾年了，她早已習慣。不多給，也不少給。給多了，他會退回去；少了，他就站著不動，一直等你補上為止。“三塊。”她說。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和兩枚五毛硬幣，一枚一枚數清楚，輕輕放在菜攤上。然后提著籃子轉身，慢慢走開。，一邊輕輕晃著竹籃，嘴里含糊地，念叨著什么……，他走了許多年。，買三個土豆，原路返回，刮風也好，下雨也罷，從不落空。，靠近鐵路那排老舊平房，是早年單位分給他的福利房。門口堆滿了鐵路廢棄的枕木，屋里空空蕩蕩，沒有多余擺設。一張木床、一張桌子、三把椅子。，掛著三張舊照片。，女人抱著百天嬰兒，笑得溫婉；一張，男孩低著頭，眼神躲閃；一張，是扎馬尾的女孩，騎著單車，回頭笑，陽光灑滿整張臉。，擺著三副碗筷，三把勺子，三張小板凳。
每天中午十二點，一分不差。
他會把三個土豆煮熟，整齊擺在桌上，對著空蕩蕩的屋子，低聲說一句：“吃飯了。”
沒有人回應。
陳轉運目光呆滯地盯著飯桌。他的臉很窄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眉骨突兀，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。村里老人說，這種面相，克父克母、克妻克子，一生孤煞，不帶福氣。
可沒人敢當面這么說。
很少有人知道，他原本不叫陳轉運。
他出生那年，叫陳守運。
那年冬天，天還沒亮透，屋檐下，冰溜子垂得老長，一滴一滴砸在結了薄冰的石階上，聲音清冷得像更鼓。
土坯房里，燃著半截油燈，火苗微顫，映得墻皮泛黃，裂縫如蛛網爬滿四壁。
窮鄉僻壤沒有醫院，生孩子都在家里，炕上鋪一層麥草，再搭塊舊木板。
他的母親蜷在木板上，裹著三條被子，依舊止不住發抖。臉色蒼白，嘴唇干裂，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厲害，像是風霜拉到了盡頭。
接生婆是村里的張婆婆，指甲縫里嵌著黑泥。她蹲在灶前燒熱水，銅盆里的水是紅的，飄著些東西。她搖搖頭，嘴里念叨著“順啊順啊”，可沒敢看坐在門檻上的男人一眼。
男人叫陳德海，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，沒出過村子。
他坐在門檻上，兩手**，手心全是老繭。他不敢哭，也不敢問，只死死盯著那團裹在舊棉布里的嬰兒……
孩子小臉皺成一團，但哭聲卻很大，像頭倔驢剛落地就吼破了夜。
張婆婆把粘血的布條扔進灶膛，火苗“騰”地躥高一截，映得她臉上溝壑縱橫。她沒說話，只是看了眼門檻外積滿大雪的院子，又看向懷里的嬰兒。
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，臘月十七，三九天，陰氣重，子時落地的孩子，命帶孤星，她搖搖頭。
“是個帶把的。”張婆婆終于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母子……勉強，都活著。”
說完，她嘆了一口氣，將孩子包裹好，遞給陳德海，轉身走出了院門。
陳德海喉頭一動。
他四十多歲，也算是老來得子。想說一句謝謝，可嘴一張，眼眶卻先紅了。
他想起自己爹走那年，雪下到膝蓋，棺材抬不出門，最后，是用板車拖去墳地的。
如今，他當了爹。
可這日子，卻比凍土還硬。
第二天，雪還在下。
村里人陸續知道陳家添了孩子，有人送來一把紅糖，有人捎來半包麥粉。村支書老趙踩著積雪過來，在門口跺了跺腳，進屋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，笑道：“名字起了嗎？”
陳德海撓頭：“我這大字不識一個，還是……想請你給起個。”
老趙咳了兩聲，望著窗外灰蒙的天：“守運吧。你家人丁單薄，又添了個帶把的，就守住這點運氣，叫陳守運吧。”
陳德海咧了咧嘴，牙齒被煙熏的焦黃，笑起來像是裂開的土墻縫。他重復了一遍：“守運……守運。”聲音低得像是念一句咒語，怕驚動了什么，又怕它不靈。
那年冬天下了七天大雪，封了山道，壓塌了三戶人家的屋檐。陳家的土坯房撐住了，門口那棵老槐樹卻凍枯了半邊，枝干扭曲如鬼爪。陳守運的母親月子里卻一直低燒。
那燒不像是風寒，也不像是產褥感染，倒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，一寸寸啃著她的血肉。她整夜整夜地咳，聲音輕得像紙片，卻每一聲都像砸在陳德海心口上。他守在炕邊，用破棉襖裹著熱炕頭，隔兩個小時就換一次，可那磚頭涼得比雪還快，她的體溫卻越來越薄。
村里人說，是那夜的陰氣太重了。子時落地，命帶孤星，母體受不住，魂魄被勾了去。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，克寒克風克命，將來不定要遭多少劫。
陳德海不信命，可他信雪。
雪不停地下，路全白了。連村口那條通向鎮上的土道，也成了白茫茫的死河。赤腳醫生來不了，連隔壁院子賣豆腐的老周，都裹著棉被蹲在自家門檻上，說：“雪再這么下，怕是連柴火都燒完了。”
陳德海想出去，想背媳婦去鎮上，可他不敢走，雪太深，一腳下去就沒到大腿根。他怕自己這一走，屋里的火滅了，兒子凍死，媳婦就真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