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外婆是城北舊樓最招人恨的人。
她替搬遷公司堵過門，催過租，誰家哭得兇，她拍桌子的聲音就越響。
十六歲那年，我看見她逼著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在搬離單上按手印。
轉頭又把一疊錢塞進衣服里。
我從那天起不再叫她外婆，只想靠夜校考進市檔案館，搬出這片爛樓。
錄用名單貼出來的早晨，**封住了樓道。
外婆滿手是灰，被人從七號樓帶下來。
搬遷公司的傅國富死在頂層，她是最后一個和他爭吵的人。
住戶們堵著我，說趙春蘭逼走了多少人，如今殺了人，她養出來的外孫女也別想進清白單位。
外婆經過我時沒有替自己喊冤。
我后來才明白，她攥住我的袖口，不是在求我救她。
她聲音發啞：“別去檔案館，先去七號樓。**死的那晚，有人一直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……
我把袖子從她手里扯出來，布料被她攥得起了皺。
“你少拿我媽嚇我。”我盯著她手腕上的鐵環，“她死了八年，你現在又想把什么臟事扣到她頭上？”
外婆嘴唇動了動，臉上的灰被淚水沖出兩道溝。她想說話，押著她的**先開了口：“沈禾，趙春蘭需要去所里做筆錄。傅國富從七號樓頂層墜下，當時樓上只有她和傅國富的助理喬明。”
“喬明呢？”
“人不在。”**說，“他留下話，說趙春蘭把傅國富推下去后就跑了。”
樓下立刻炸開了。
住在二樓的秦嬸擠到我面前，指著外婆罵：“她替那幫人攆了我們幾年，輪到她自己遭報應，誰替我家兒子還那半年房錢？”
有人把一盆沒倒干凈的洗衣水潑到我腳邊。水里飄著碎紙和頭發，鞋面很快濕透。
“檔案館是吃公家飯的地方。”一個男人從人群后面喊，“她外婆手上沾著人命，怎么還能收她？”
我沒替外婆說一句話。
我只覺得他們罵得沒錯。
趙春蘭就是這種人。她能踩著別人家的門檻收錢，也能踩著我媽留下的墳頭，把我拖回這片沒人愿意沾的舊樓。
城北舊樓以前叫安樂里，名字聽著好，里面住的都是被城里忘掉的人。樓道常年漏水，墻皮掉下來像灰色的雪。搬遷公司進來后，把每扇門都貼了紅字單，誰不肯走，趙春蘭就去誰家。
她會把凳子拖到門口，一坐就是一天。
她會當著整層人的面念出誰家欠了多少水費，誰家兒子在外頭欠過誰的人情，誰家的老人病得起不了床。她不**，也不砸東西，可那些話比砸門還讓人難堪。
我十二歲那年，母親沈秋從七號樓頂層摔下來。街道給的結論很簡單，說她自己想不開。趙春蘭抱著我哭了一夜，第二天卻換上了搬遷公司的藍馬甲，跟著傅國富挨家挨戶去催人搬走。
我一直想不明白，她怎么能在我媽死后，替那個人做事。
后來我不想明白了。
我白天在洗衣店熨衣服，晚上去夜校補課。錄用**考了三次，終于考進市檔案館的臨時崗位。名單貼出來前，我在心里算過，等第一個月的錢拿到手，我就租一間帶窗的小屋，再也不回安樂里。
趙春蘭聽見后沒有笑，也沒有夸我。她把碗里最后一個雞蛋撥到我面前，低頭說：“進去了就好好干，少和舊樓的人來往。”
我當時以為她怕我丟她的臉。
現在我才知道，她怕的從來不是臉。
外婆被帶走后，羅警官讓我跟去做些情況說明。
羅警官四十來歲，說話不急，桌上攤著七號樓頂層的照片。他先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，才問：“傅國富墜下去前，趙春蘭有沒有和你聯系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她今天為什么去七號樓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說得很快，快到自己都覺得像在替她遮掩。
羅警官翻過一頁記錄：“七號樓的頂層原本封著，前天有人拿著搬遷公司的維修登記打開了門。趙春蘭進去后，和傅國富吵了很久。樓下有人聽見傅國富喊，讓她別再提沈秋。”
我手里的紙杯歪了一下，水順著杯沿淌到手背上。
“我媽和傅國富有什么關系？”
羅警官沒有立刻回答：“這正是我們要查的。還有一點，趙春蘭被帶下來時，衣服上沒有傅國富的血，也沒有撕扯痕跡。她承認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