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先摸到一塊骨頭，隨后被尸車顛得撞上木欄，車外有人敲了敲板車。，驗完直接送爐。，邊緣鋒利，磨得牙根發酸。上面涂過一層蠟，蠟面刻著兩個細小的字。。。，尸斑已經沉到皮下。左邊躺著個老人，身體冷透，右邊那具女尸的長發黏在他頸側，散出骨藥混著腐肉的酸味。，木板下方便傳來一次干澀摩擦聲。，一次重響。。，逼自己慢慢呼吸。他記得解剖室慘白的燈，記得老師讓他確認一具無名尸的肋骨舊傷，也記得回宿舍路上迎面撞來的大運。，是一雙不屬于他的手。，正死死抓住一冊薄賬。有人踩著他的右手，問："抄下來的名字在哪？"。，胸口那條手臂滑開。裴照借著車欄縫隙透進來的暗光，垂眼檢查這具身體。，長期營養不良，手掌和前臂留有搬運重物磨出的繭。頸下有兩圈青黑掐痕，舌骨左支斷裂，后腦還藏著一個針尖大小的血孔。
有人先掐住原身，再用細長骨針從枕骨下方補了一記。
**，驗死，裝車。
做得很熟。
車外鐵鏈拖地，兩個男人跟在車后。
"白骨城最近死的人越來越不值錢了。十五具里，就一具生過神通骨。"
"生過也沒用，骨早給人剜了。剩下這些無紋骨，磨粉還能摻進骨泥。"
"最后那個裴照呢？羅管事專門交代過。"
"一個運尸的廢骨，進了爐還能翻身不成？"
笑聲貼著車欄鉆進來。
裴照閉上眼，把聽見的東西一件件壓住。
白骨城，神通骨，羅管事，入爐。
四個詞，已經夠他判斷處境。
這輛車正在送他去一個會焚尸的地方。車門從外面掛著鐵鎖，左右欄桿以粗大的白骨釘鉚死。以現在這具身體的力氣，硬撞只會讓外面的人提前補刀。
右后車軸是唯一的活路。
問題是，他碰不到。
裴照順著每次震動去看車內**的滑向。十五具**擠在兩排木槽里，腰間只草草捆著舊繩，車身左轉時，右側三具**都會離槽半寸。只要有人解開欄門，最外面的**失去遮擋，整車重量便能順著坡勢壓向右后輪。
裂軸會斷，車也會翻。
他活著滾進溝里的機會不會超過一半。繼續躺著則連一半都沒有，爐火的熱氣已經從坡下漫了上來。
前方傳來金屬刮擦聲，尸車慢了下來。
"驗骨門到了。"
一根細針從車欄外刺進來，針尖亮起慘綠的微光，挨個掃過**。照到老人時沒有反應，掃過裴照胸口時，那點綠光頓了頓，很快熄滅。
"無紋。"
守車人打了個哈欠。
"直接入爐。"
尸車重新前行。路面開始向下傾斜，輪軸的重響越來越密。那股焦臭也濃了，熱氣從欄縫灌進來，烤得**表面的骨藥發黏。
裴照數著轉彎和坡度。
再有兩次左轉，右后軸會承受整車最大的壓力。如果能把車內重量同時壓向一側，裂口或許會徹底斷開。
可**不會聽他指揮。
車底忽然傳來三聲輕敲。
篤。
篤篤。
裴照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敲擊貼著底板移動，從車尾移到他腳下。緊接著，一根細鐵條穿過木板縫隙，向上頂了頂。車門的鎖鏈發出微響，外面的腳步立即停住。
"什么動靜？"
鐵條消失了。
"爛骨頭滾下來了吧。快走，過了丑時還得多燒一爐。"
尸車繼續滾動。
底板下的人等了十幾息，才重新動作。這次鐵條繞開門鎖，沿著車底探向右后軸。她也發現了裂口。
裴照用腳后跟在底板上輕磕一下。
下方安靜下來。
他又敲了兩下，停住，再補一下，模擬出車軸原本的雜音。
鐵條輕輕回了兩下。
能聽懂。
車身駛入一段碎石路，輪聲蓋過其他動靜。底板靠近車尾的位置被推開一條窄縫，一只沾滿黑泥的手探進來，摸到女尸衣角，慢慢往外拖。
一個少女從車底翻進尸欄。
她身量單薄，雙眼纏著洗得發白的青布，頭發用麻繩束著，發間系了一枚沒有鈴舌的舊銅鈴。狹窄的尸堆沒給她落腳處，她膝蓋撞在木欄上，卻咬住嘴唇，連氣都沒亂。
盲的？
裴照看著她越過幾具**。她很熟悉這里，手指每次落下都能避開**的口鼻，摸過腕骨便松開，繼續尋找。
很快，那只手碰到了他的右肩。
少女指腹順著鎖骨往里摸，停在舊剝骨疤上。
她整個人定在那里。
"哥。"
只吐出一個字，她便抿住唇，將裴照嘴里的骨灰簽取出來，攥進掌心。
一段殘缺的記憶被這個稱呼扯了出來。
漏雨的棚屋，半碗摻灰的粥。原身把碗推給一個蒙著眼的孩子，說自己在葬骨院吃過了。那孩子摸到他餓得抽搐的胃，什么也沒說，只把粥又推回一半。
青禾。
原身臨死前還想藏住的名字。
裴照繼續放松身體，任由她把一條繩套繞到自己腋下。少女來這里要把**偷走。
車外的兩個人都有兵器，她還看不見。
她準備怎么走？
青禾將繩套收緊，另一端垂入底板窄縫。她用肩背頂住裴照，一點點把他往車尾挪，手臂抖得厲害。**摩擦木板的沙沙聲藏在輪響中，起初很輕，隨著車身傾斜，裴照半邊身體壓上女尸，女尸的腳撞中了木欄。
咚。
尸車外的鐵鏈不響了。
"停！"
車夫勒住牲口，尸車在坡上狠狠一頓。青禾立即伏低，把裴照按回尸堆，自己鉆進老人和木欄之間。她摸出一把短刀，刀刃窄得只能割繩。
后方腳步踩上車轅。
鐵鎖被提起，撞得欄門當當作響。
"我就說車里有動靜。"
"燒都燒不干凈的賤骨，難道還能爬起來？"
青禾的手摸向車底窄縫。
她能走。
窄縫只容得下她。等守尸人開門，她從車底鉆出，沿坡下灰溝逃跑，至少還有一線機會。
可她把短刀塞進裴照僵冷的手里，俯到他耳邊。
"等我把他們引開，再回來接你。"
她說完便摸向欄門，準備在門開的瞬間沖出去。
裴照認得這個動作。
殘缺記憶里，十歲的青禾也這樣擋過門。討債人踹開棚屋時，她把原身推進米缸，自己抱著一只空錢袋往巷外跑。后來原身找到她，她額角破了一道口子，還在問那半碗粥有沒有被人踩翻。
五年過去，她仍舊習慣把自己當成最便宜的誘餌。
裴照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青禾身體驟然繃緊，另一只手已經扣住他的咽喉。力道狠，落點也準。
"別出聲。"
裴照將她的手壓到木板上，用指尖敲出七輕一重，又指了指右后方。
少女側過臉。
車軸正發出吃力的吱嘎聲。
外面的人打開鐵鎖，罵了一句，欄門才拉開半尺，一只穿著骨甲靴的腳便擠了進來。青禾抽回手，短刀橫在身前，沒有往窄縫退。
她真打算把人引走。
裴照抬腳踹中老人腰側，**橫滑過去，撞在半開的欄門上。守尸人剛探進來的腿被門板夾住，慘叫著向外拔。
"有活的！"
另一個人從車側撲來。
裴照已經翻身坐起。他用肩膀頂開兩具**，把全車能移動的重量推向右側。腐爛的手臂、僵硬的腿和蒙尸布擠作一團，車身立刻偏斜。
右后輪發出一聲裂響。
還差一點。
被夾住的守尸人拔出腿，舉起一根慘白骨棍。棍身浮起暗紅紋路，周圍的熱氣隨之卷向一處。
裴照沒去看那根棍。
他抓住青禾后領，把她拽進尸堆低處，同時踩住欄門，借守尸人向外拉門的力道猛推老人**。
欄門轟然撞開。
老人連同守尸人一起摔下車。
失去門板支撐，七八具**順著斜坡滑向右側。裂開的車軸終于撐不住，斷口崩飛，右后輪脫軸滾出，撞翻了追來的另一個守尸人。
尸車向右傾倒。
青禾的后背貼在裴照胸前。他一手扣住木欄，一手護住她后腦，斷軸拖著車底在石路上刮出成片火星。天地翻轉，**接連砸落，骨頭撞擊木欄的聲音密得分不出間隔。
下一息，整輛車沖出坡道，栽進路旁灰溝。
灰塵撲入口鼻，裴照的肩背撞上溝底，半邊身體當場失去知覺。他咳出一口黑灰，撐著木欄翻身，先去摸青禾的頸側。
有脈搏。
少女先一步扣住他的手。
坡上有人吼叫，骨鈴尖厲地響了起來。
"尸跑了！封住灰溝！"
隔著傾倒的尸車，裴照看見黑夜深處立著一排高墻。墻內火光沖天，一座座爐口張開在白骨壘成的高臺上，運尸軌道交錯伸入其中。最中央的骨爐正往外吐火，照亮門楣上三個漆黑大字。
葬骨院。
青禾跪在灰里，雙眼仍蒙著布。她沒有去聽坡上的追喊，只用兩只手握住裴照的手腕，指腹貼緊腕骨。
她摸得太久了。
久到裴照確定，她在尸車里就發現了什么。
少女抬起臉，空殼銅鈴貼在她鬢邊，一聲未響。
"哥。"
她的手越收越緊。
"你的骨紋變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