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來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照夜剛把一個孩子從鬼門關里拽回來。。，低頭洗手。指縫里還有腥氣，洗不凈，便又取了皂角，在掌心慢慢搓開。。，額頭磕得發青，嘴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：“沈大夫，活了，母子都活了。”。，拿干布擦手，吩咐學徒：“紅參片明早再送一錢，別多。她身子虛，補急了要壞事。孩子夜里若喘，先燒溫水，不許拿酒灌。”，還是把話記在賬旁。。靠墻的藥柜半開著，幾味剛取過的止血藥還沒歸格。沈照夜把銀針一支支放回布囊，剛要合柜，門外忽然響了一聲。，整扇木門往里一震，門閂發出干澀的裂響。，硯臺砸在地上。。，低聲道：“別出聲。”，門外有人壓著嗓子道：“開門，救命。”，是女子。
沈照夜走到門后，沒立刻拔閂。他先從門縫往外看。
夜雨剛停，石階上有水。水里站著一頂黑斗笠，斗笠邊沿滴水。
后面兩個男人抬著一張竹榻，竹榻上垂下一只手，手背被血泡白了。再遠些，巷口黑著，看不見人，卻能聽見馬蹄踩過積水的輕響。
沈照夜打開門。
斗笠女子先一步進來，肩上披風濕了半幅。她沒有抬頭，只從袖里取出一包銀子，啪地放在藥柜上。
“救他。”
竹榻被抬進來，血腥氣立刻壓過藥味。
學徒倒吸一口涼氣。
竹榻上的男人三十上下，胸前插著半截斷箭，箭桿被粗暴折斷，只剩半寸在外。衣襟被血浸透，血色發暗。右肋下還有一處刀口，刀口邊緣發黑，不像單純被刃器割開。
沈照夜沒有看銀子。
他俯身撥開傷者衣襟，手指在箭傷旁一按，又抬起來聞了聞。
**味。
傷口邊緣被灼過，皮肉卷起一圈焦黑。箭頭扎得深，位置很壞，再偏半寸就是心脈。山匪獵戶多用竹箭，眼前這支卻裝著寬扁鐵簇，倒鉤細密，分明出自軍中弩機。
沈照夜把男人的靴底翻起。
泥水里混著鹽霜。
江南內河的船夫靴底不會結這種鹽。那是海風曬出來的白痕，沿靴縫結成細硬一圈。
他又看傷者的手。
掌心有舊繭，不在筆桿處，也不在鋤柄處。虎口厚，指腹粗，是常年握刀握纜的人。
“這不是尋常病人。”沈照夜道。
斗笠女子抬起臉。
燈光落在她眉眼上，冷得很。她生得清麗，卻不是嬌怯樣子，眼里有驚，也有算計，像早把最壞的后果在心里過了一遍。
“我給一百兩。”她說。
學徒的眼睛一下看向藥柜上的銀包。
沈照夜仍看著傷者：“不是錢的問題。”
“那就是命的問題。”女子上前半步，“你不救，他現在就死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。
“你若救，他可能害***。”
沈照夜問：“他是誰？”
女子沒答。
竹榻上的男人喉間發出一聲濁響，血沫從嘴角擠出來。抬榻的家丁急了：“姑娘，不能再拖。后頭的人快追上了。”
沈照夜看向女子：“軍中弩箭，**灼痕，海鹽靴底，刀纜舊繭。這樣的人半夜送到我這里，你叫我當沒看見？”
女子唇角繃緊。
外頭馬蹄聲近了一點，又被雨后的巷墻壓住。
她終于道：“你若不救，他死。你若救了，可能你死。”
前堂靜了一瞬。
學徒臉色發白，伸手去拽沈照夜的袖子：“師父，要不報官吧。”
那兩個字落下，抬榻家丁同時按住腰間刀柄。
沈照夜回頭看了學徒一眼。
學徒把手縮了回去。
沈照夜取下墻上的麻繩，扔給家丁：“把門閂頂住。若有人問，醫館剛接生完，產婦未醒，見不了客。”
斗笠女子眼神微動：“你要救？”
“他還沒死。”沈照夜把銀包推回藥柜邊，“銀子收好。救活了再談。”
他轉身吩咐學徒：“熱水兩盆。烈酒。白布。燭火移近。去后柜取三七、白及、乳香、沒藥。再取羊腸線。”
學徒愣著不動。
沈照夜的聲音冷下來：“想看他死在你面前？”
學徒這才奔進后堂。
傷者被移到長案上。沈照夜剪開衣襟，露出胸口。
箭頭卡在骨縫里，拔得太快會撕開血脈；拔得太慢，人會被血嗆死。刀口倒還在其次，麻煩的是箭傷底下的氣息越來越淺。
斗笠女子站在燈外，指尖攥著披風邊，攥得發白。
沈照夜把短刀放在火上烤過，又用烈酒沖了手。
“按住他肩。”
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按住傷者。沈照夜用銀針封住幾處穴位，又把一塊布塞進傷者口中。
“他會掙。”
女子道：“他已經昏了。”
“疼到骨頭，人會醒。”
沈照夜捏住斷箭，另一手的刀尖沿著傷口邊緣劃開一點。血立刻涌出，燭火下紅得發黑。
傷者果然猛地一弓身。
家丁險些按不住。學徒端水進來，見那血噴在沈照夜手背上，腳下一軟，銅盆砸在地上，水潑了一片。
“換盆。”沈照夜沒有抬頭。
他左手穩得像鐵，右手沿箭簇倒鉤摸進去，避開那處跳得極弱的脈動。傷者喉里嗚咽，胸腔起伏越來越亂。
斗笠女子忽然上前，按住傷者的右臂。
沈照夜看她一眼。
她的手在抖，卻沒有松。
“若他死了，”她低聲道，“你就當今晚沒人來過。”
“醫館里死的人，賬上都有名字。”沈照夜道。
女子臉色微變：“你要記？”
“我不記假名。”
這一次輪到女子沉默。
外頭巷口傳來一聲短促的馬嘶。有人從醫館門前走過，腳步停了停。
學徒屏住呼吸。
門外的人像是往里看了一眼，又往前走了。雨水順著屋檐滴下，滴在門檻前，一聲一聲。
沈照夜手上沒停。
他能聽見學徒的牙關在響，也能聽見那兩個家丁屏住的氣。醫館里所有人都在等外頭的腳步走遠，只有長案上的血不等人。血從他指縫下滲出來，燙得像剛離鍋的藥汁。
沈照夜突然道：“松一點。”
家丁不明白。
“他胸口不能被壓死。”
兩個家丁趕緊放松手勁。
沈照夜兩指一轉，箭頭帶著一截碎肉被***。倒鉤上掛著黑紅的血塊，還有一點燒焦的布屑。
傷者全身一僵，呼吸斷了半拍。
斗笠女子眼底的光也跟著斷了一下。
沈照夜沒停。
他把箭頭丟進銅盤，立刻用白布壓住傷口，三七粉撒下去，又以針線縫合外翻的皮肉。血浸透第一層布，他換第二層。第二層又紅，他讓學徒按住，自己去看刀口。
刀口里有灰。
刀口里嵌著火器炸開時濺入的硝灰。
“他從哪里逃出來的？”沈照夜問。
女子避開他的目光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她咬住唇。
沈照夜把硝灰挑出來，動作很輕，話卻很硬：“海邊打過，軍中弩箭追過。傷成這樣還能被你送到江南城里，路上至少換了兩次車。你不知道他是誰，卻知道把他送到我這里？”
女子抬眼：“有人說你只救人，不問黨爭。”
“那人害我。”
“也許是在救他。”
沈照夜沒有再問。
醫者的刀落在肉上時，不能帶怒氣。怒氣會讓手快，手快會死人。
他把最后一針收緊，剪斷羊腸線。傷者的氣息終于穩了一些，雖弱，卻連上了。學徒跪在地上擦血，擦到后來手也抖了，分不清地上的水是雨水還是血水。
“十二個時辰內不能移動。”沈照夜道，“發熱是鬼門關，傷口若裂，他活不過明晚。”
斗笠女子看著長案上的男人。
“他必須走。”
沈照夜冷冷看她：“你把人抬來，是要我救活他，還是要我替你收尸？”
女子被他問得一滯。
家丁低聲道：“姑娘，留不得。再晚就出不了城。”
沈照夜把染血的布丟進桶里：“那就別說是我救的。”
女子看向他，像想說什么，最后只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，放在藥柜邊。玉牌很小，上面刻著一個陸字。
“若明日有人問起，你從未見過我。”她說。
“我也不想見第二回。”
女子垂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像笑，倒像被這句話刺中。
就在這時，長案上的男人忽然睜開眼。
那雙眼充滿血絲，瞳孔散著，像從很遠的地方硬拖回來。他喉嚨里還堵著血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沈照夜俯身：“別說話。”
傷者卻死死攥住他的腕骨。
那只手力氣不該這么大，指節像鐵鉤，扣得沈照夜皮肉發疼。
“陸廷章。”
斗笠女子猛地抬頭。
傷者盯著沈照夜，血沫從齒縫里涌出來，一字一頓。
“要賣海防圖。”
斗笠女子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盡。
前堂的燈芯爆了一下。
沈照夜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血指印。
這一夜，他剛救活一個人。
也剛把沈家醫館和自己的命，一并按進了一張看不見的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