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縣到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輛馬車緩緩駛向安遠縣。，沈言翻閱著前任留下的卷宗。，從順天府出發，一路南下，把這十一年間七任知縣留下的案卷看了個遍。，全部非正常離任。，兩個調任，調任后不到一年均死于非命。，回鄉途中遇盜匪，滿門被屠。，死因寫的是‘急癥’，但附了一張仵作的補錄：**面色青紫，舌上有齒痕，疑似中毒。，揉了揉眉心。。。，吃了半個月的明目藥，不見好。，請太醫署的故交開了清肝瀉火的方子，效果亦是不佳。，這痛有規律，每次翻閱舊案、接觸到某些特定的地名或人名時，左眼就會開始發燙，像是有個什么東西在眼眶里面睜開了，看了他一眼，又合上了。，沈言掀開車簾。。
三面環水，城墻低矮，城樓上的瓦片殘缺不全。
護城河的水是渾濁的暗綠色，河面上漂浮著幾片枯葉，緩緩打著旋兒。
整座縣城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霧氣中，明明還是午后，卻像已經到了黃昏。
車夫回頭道：“大人，前面就是安遠縣城了，要不要先進城通報一聲？”
“不用，直接去縣衙。”
馬車穿過城門。
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關著門，偶爾一兩個行人撐著油紙傘匆匆走過，看到馬車上的官轎標志，都低著頭加快了腳步。
街角的槐樹下，一個穿蓑衣的老頭蹲在地上燒紙錢，灰燼在雨中打著轉，粘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沈言放下簾子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還在順天府時，同僚們聽說他被貶到安遠縣，表情都很有意思，有人同情，有人幸災樂禍，有人欲言又止。
最終只有一個老主簿私下跟他說了一句：“慎之，安遠縣那個地方……不太平，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問怎么個不太平法。
老主簿搖著頭走了。
現在他到了，雨中的安遠縣比他想象中更安靜，安靜得像一座沒有人住的空城。
車夫在縣衙門口勒住了馬。
“大人，到了。”
沈言提起衣擺下了車。
縣衙的大門和他在路上見到的城墻一樣破敗，門上的朱漆已經剝落了大半，露出灰白的木頭。
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只耳朵，另一只的眼眶里長出了一叢青苔。
他正要邁步上臺階，眼角余光瞥見了什么東西。
他的左眼驟然刺痛起來，像是被一根燒紅的**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。
縣衙門口的正中央——擺著一口棺材。
黑漆漆的棺材，嶄新，棺蓋上沒有灰塵，像是不久前剛被人放在這里的。
棺材下的青石板還有幾道新鮮的刮痕，顯然是用人力拖過來的。
一群衙役和仵作圍在棺材周圍，交頭接耳，沒有人敢上前。
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看到沈言，快步迎上來，拱手作揖：
“下官安遠縣縣丞周有年，參見知縣大人！大人一路辛苦了……”
沈言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口棺材上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周縣丞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隨即笑著打哈哈：“大人，這個是……今早城中百姓發現的……不知誰人將一口***擱在了衙門口，下官已經讓人去查了……”
“***？”
“空、空的。”
沈言看了周縣丞一眼，然后邁步走向棺材。
他的左眼越來越痛。
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……梔子花，混著另一種更淡的氣味。
血腥氣。
棺材蓋沒有釘死，他伸出手，掀開了一角。
雨水順著棺蓋的縫隙滑了進去。
他看見了——
棺材里躺著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子。
她雙手交疊放在胸前，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，繩上穿著一枚銅錢。
她穿著嶄新的繡花鞋，鞋尖上各繡著一朵小小的紅梅。
她的臉——
沒有臉。
從發際線到下頜，整張面皮被人完整地切走了。
底下的肌肉暴露在空氣中，雨水順著凹陷的鼻梁滑落，在嘴巴的位置匯聚，沿著下巴滴落，像一行淚。
沈言的手沒有動。
他保持著掀開棺蓋的姿勢，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。
左眼的刺痛達到了頂峰。
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擠壓他的眼球，像是要從眼眶中掙脫出來。
然后他看見了。
女尸的身上，纏繞著一縷極淡的粉紅色霧氣。
那霧氣像一根繡線，從她面部斷口處飄出，蜿蜒著飄向棺材外，穿過雨幕，消失在西邊的街巷中。
只是一閃。
再眨眼，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身后的周縣丞還在絮絮叨叨：“大人，大人？您看這事兒……咱們把棺材挪走就是了，新官**的，不吉利……”
沈言放下了棺蓋。
“報官了嗎？”
“啊？”
“我問你，這具**，報官了嗎？”
周縣丞愣了一瞬：“這……這沒人來報官啊，棺材是今早突然出現的，誰放的也不知道……”
沈言打斷了他：
“不報官就不查了？”
周縣丞的話堵在了喉嚨里。
沈言轉身看向那群衙役：“仵作何在？”
一個五十來歲，瘦瘦小小的老頭從人群中走出來，拱了拱手：“大人，小老兒姓徐，是安遠縣的仵作。”
“**，把棺材抬進去，升堂，驗尸。”
衙役們面面相覷，沒有人動。
沈言的聲音冷了幾分：
“我說，抬進去。”
趙五，一個膀大腰圓，滿面胡茬的捕頭，第一個走上前，招呼了兩個衙役，三下五除二把棺材抬進了縣衙大門。
沈言跟在棺材后面，邁過了縣衙的門檻。
雨還在下。
他身后的街道上，街角燒紙錢的老頭抬起頭，朝著縣衙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紙灰落在他的蓑衣上，被雨打濕，貼成了一片暗灰色。
他喃喃說了一句話，聲音被雨聲吞沒。
沒有人聽見他說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