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那年，母親替我和長姐各繡了一只香囊。
長姐那只是并蒂蓮。
我那只繡到一半，母親忽然想起長姐明日要赴宴，便拆了我的金線補到她的裙擺上。
她說：「你姐姐要見貴人，不能失了體面。」
后來我才知道，所謂體面，永遠先緊著長姐。
裴家來議親那日，裴青辭原本是我的未婚夫。
長姐隔著簾子多看了他一眼。
父親便笑著改口：
「阿姝更活潑些，倒與裴世子投緣。」
裴青辭也沒有反駁。
滿堂人都在看我。
我卻轉身指向席末那個替父親記禮單的窮書生。
「那我嫁他。」
長姐愣住。
母親低聲斥我：「你瘋了？他連功名都沒有。」
我笑了笑。
我當然知道他現在沒有。
可上一世，就是這個窮書生連中三元，后來入閣拜相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。
長姐喜歡誰，讓給她便是。
這一世，我不搶了。
我指向席末那個替父親記禮單的窮書生時，滿堂人都靜了。
聞硯握著筆抬頭，像沒聽清。
母親先變了臉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阿蘅，你瘋了？他連功名都沒有。」
長姐隔著珠簾看著我，眼里的羞意還沒退干凈，裴青辭坐在上首，手邊茶盞未動，也沒有替我說一句話。
我看向聞硯，把話重復得更清楚。
「我嫁他。」
聞硯擱下筆，站起身時袖口露出一道舊補痕。
他身上青袍洗得發白，腰間沒有玉佩，只有一只半舊書袋。
這滿堂錦衣華服里，他實在寒酸。
可他的背很直。
父親坐在主位，眉頭皺得厲害。
「阿蘅，婚姻大事，不許賭氣。」
我朝父親行禮。
「父親既覺得長姐與裴世子投緣，女兒不擋路，只是裴家這樁婚事空出來了，女兒也該有個去處。」
母親氣得手指發抖。
「你這是拿阮家的臉面撒氣！」
我抬眼看她。
「方才父親改口時，滿堂人都在看我，母親也沒覺得阮家臉面難看。」
母親被堵住，臉色越發難堪。
長姐終于從簾后出來。
她今日穿了淺杏色衣裙，發間簪著母親新給的玉釵，眼尾微紅，瞧著像受了很大委屈。
她輕聲喚我：「阿蘅，你若心里難受，沖我來便是，何必拿自己的婚事賭氣？」
從前她這樣開口，我便先軟了。
她要我的繡棚，我給。
她怕先生嚴厲，我換去學管賬。
她說裴青辭看她時，她心口發慌，我也給。
給到最后，連她過得不好，也成了我的錯。
我看著她。
「長姐若真覺得對不住我，現在便同父親說，你不嫁裴世子。」
阮姝臉色一白。
她唇動了動，卻沒有出聲。
母親立刻扶住她。
「你姐姐臉皮薄，當著這么多人怎么說？你非要逼她難堪？」
我笑了一下。
「我臉皮厚，所以婚書被當眾改了，也該自己把難堪咽下去。」
裴青辭終于開口，聲音仍舊溫和。
「二姑娘，今日之事倉促，裴某并無輕慢之意。」
他還是這樣，話說得好聽，事做得干凈。
上一回婚書換了名字，他也是這般語氣，勸我姐妹之間不必計較太多。
后來長姐隨裴家被貶出京，哭著回娘家，反倒怨我沒有攔她。
這一回我不聽了。
我朝裴青辭行禮。
「世子不必解釋，祝你與長姐投緣到底。」
裴青辭臉色微變。
聞硯卻在這時開了口。
「阮大人，二姑娘今日受了委屈，晚輩身份低微，不敢借機攀附。」
我轉頭看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那雙眼干凈，卻帶著一點硬氣，像是怕我醒過神來后后悔，也怕阮家把他當成趁亂討便宜的人。
我往前一步，把話壓在他退開之前。
「聞硯，我清醒得很。」
他怔住。
我看著他，一字一句把話放穩。
「今日我當眾問你，你若愿意，便請媒人上門，你若不愿，我也不怪。」
堂中靜得厲害。
聞硯的耳根慢慢紅了。
許久后，他朝父親鄭重一揖。
「晚輩愿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