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生前說，死后想回海島老家。
渡船每四天開一班，早上六點四十，錯過就要再等三天。
我抱著她的骨灰盒站在碼頭，舅舅已經拿著船票催了第三次。
丈夫賀淮沒來，電話先到了。
“佳寧，眠眠暈車，一個人坐車來碼頭不安全，我先去**站接她。”
“你們讓船等十分鐘，我馬上到。”
我媽走前還拉著我的手說，賀淮性子冷，但人不壞，讓我別總跟他計較。
可我媽最后一程，他卻讓她等另一個女人。
我問他：“今天是我媽歸葬，你作為女婿不上船，去接她？”
他嘆了口氣，像我又在無理取鬧。
“眠眠一片好心來送長輩，你這善妒的毛病能不能分分場合？”
船員在前面喊：“六點四十，開船。”
親戚們全都看向我，沒人再說話。
我把賀淮那張船票撕成兩半，隨手灑進海里。
“開船。”
汽笛聲轟鳴，蓋住了身后賀淮匆忙趕來喊我的聲音。
我沒有回頭，抱著我**骨灰，踏上了沒有他的茫茫海途。
1
船尾的白浪把碼頭推遠時，我看見賀淮停在岸邊，手還扶著車門。
溫眠站在他身側，她朝船上揮手，嘴唇動了動，我聽不清。
手機震了起來，屏幕上跳出賀淮的名字。
舅媽看了一眼，又看我：“佳寧，接吧，別在親戚面前鬧得太難看。”
我接通。
“你怎么真讓船開了？”
賀淮的聲音不高，卻繃著，“我已經到碼頭了，你明知道這趟對**重要。”
“所以我上船了。”
那頭停了一下。
溫眠的聲音貼得很近：“賀淮，你別怪佳寧姐。”
賀淮把聲音壓低：“佳寧，你先把定位發我，我包艘快艇追過去。”
“渡船到島上兩個小時，你現在追，是為了送我媽，還是為了證明你沒缺席？”
賀淮沒立刻反駁。
他的呼吸貼在聽筒上，過了幾秒才放軟：“寧寧，我知道你難受。你別一個人硬撐，到了島上等我，我來扶棺。”
他叫我寧寧的時候，我差點開口。
可我媽病重那陣，他會凌晨給我熬粥，把我從走廊抱回車里，掌心覆著我的后頸，讓我睡十分鐘。
我咽下那句“好”。
溫眠那邊咳了兩聲：“賀淮，阿姨的花籃還在我車上，我是不是搞砸了？”
他立刻回頭，聲音離聽筒遠了些：“沒有，你別站風口。”
我低頭看著懷里的盒子：“賀淮，你不用追了。媽不愛等人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別說氣話，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我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賀淮語氣沉下來：“佳寧，你把手機給我，我跟舅舅解釋。”
“解釋什么？”
我看向海面，“解釋你為了別的女人缺席？”
聽筒里靜了兩秒。
賀淮的聲音很低，“眠眠父親走得早，我答應過溫叔照看她。你可以沖我來，別為難她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他像被問住，又很快接上：“你是我妻子，別人怎么看你，我比誰都在意。島上親戚多，別讓人看笑話。”
我看著岸邊越來越小的兩個人影，忽然不想再解釋。
船員從艙門探頭：“家屬確認一下，骨灰盒登記名寫誰？”
我伸手按住登記本。
手機那頭，賀淮放輕語氣：“寧寧，等我到島上，所有該我做的，我都補。”
我看著登記欄里空出來的名字，第一次沒順著他給的臺階往下走。
“寫我。”
船員抬眼確認，我點了點頭。
賀淮的聲音穿過聽筒：“佳寧。”
溫眠在旁邊小聲：“是不是因為我，她才不讓你簽？賀淮，我要不要回去？”
他沒有回答我，只先安撫她：“你先上車。”
那一刻，我看見登記本上“女婿”兩個字被船員劃掉。
黑線壓過紙面，像從我婚姻里劃過去。
2
島上的祠堂門檻高，我抱著骨灰盒跨進去時，賀淮的電話又打了進來。
我按掉，下一秒，溫眠的消息彈出來：佳寧姐，賀淮租了船，我們晚點到。
你別生他的氣，他一路都在擔心你。
可我媽沒有晚點的人生。
族里管事的三伯看向我身后：“女婿呢？頭香規矩不能亂。”
舅媽轉頭壓我：“你說句話，別讓小賀難做。”
我把骨灰盒放到供桌前：“他難不難做，等他來了自己說。”
手機又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