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秋。，持續三年的北境之戰，終于落下了帷幕。，玄鐵鎧甲上濺滿了敵人的血，在朔風中凝成暗紅色的冰碴。她摘下頭盔，露出一張被北地風霜打磨得棱角分厲的臉——劍眉斜飛入鬢，鳳眸寒冽如刀，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。，卻已有三十二場戰役的殺伐之氣。“殿下！”副將謝長寧策馬奔來，翻身下馬單膝跪地，“北狄可汗遣使求降，愿獻上質子與三千匹戰馬，請殿下定奪！”，目光掠過滿目瘡痍的戰場，聲音淡漠如冰：“讓他跪著等。”，身后三軍將士自動分列兩側，望向她的目光里有敬畏，有狂熱，有死心塌地的追隨。。，接過鎮北王的帥印。彼時朝中無人看好，太后甚至在御書房里說過一句“黃毛丫頭能成什么事”。如今她用三萬顆敵**頭證明了一切。，真正讓她急著回京的，不是這場勝仗，而是三天前從京城送來的一封密信。，只有寥寥數語：“太后賜婚，沈家嫡子沈墨淵，等你回來完婚。皇命不可違。”。，皺起了眉。。江南沈家的嫡子，素有“京城第一美人”之稱，據說琴棋書畫冠絕天下，性情溫潤如玉。京中不知多少貴女想要娶他，卻都被他一一拒絕。
這樣一個被捧上云端的人物，怎么會被太后賜給自己？
“殿下在想什么？”謝長寧掀簾進來，手里端著一碗熱湯。
鳳清羽將密信丟給她看。
謝長寧看完，嘖了一聲：“太后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？她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手，殿下您擋了她多少路，這會兒突然送個男人過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鳳清羽靠在椅背上，閉了閉眼，“但皇命不可違。回了京，該娶就娶，不過是府里多雙筷子的事。”
她語氣平淡，仿佛在說今日的天氣。
謝長寧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忍不住說：“可沈墨淵這個人……殿下不覺得奇怪嗎？他拒絕過三位皇女的求娶，連二皇女那樣的身份都看不上，怎么偏偏就答應了太后賜婚？”
鳳清羽睜開眼，鳳眸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屬下覺得，這個人不簡單。”
鳳清羽沒說話，只是重新拿起了那封密信，目光落在“沈墨淵”三個字上。
不簡單又如何？
她鳳清羽從不需要依靠任何人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。一個被硬塞過來的夫君，安分守己便罷，若有什么心思——
她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——那就別怪她不客氣。
三日后，大軍班師回朝。
永安帝親自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，這是大梁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恩典。鳳清羽騎在馬上，遠遠便看見明**的鑾駕在秋風里獵獵作響。
她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：“臣鳳清羽，幸不辱命。”
永安帝親自上前將她扶起，年過五旬的女帝眼中有淚光閃動：“好好好，朕的鎮北王，果然沒有讓朕失望。”
朝臣們紛紛上前恭維，鳳清羽一一應對，面面俱到卻不失分寸。她雖是武將，但自小在王府長大，這些場面上的事早已駕輕就熟。
只是她的目光，不經意間掃過人群。
沒有看到那個所謂的“未婚夫”。
太后倒是來了，笑容慈和地拉著她的手：“清羽啊，這一路辛苦了。哀家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，等你回了府就知道了。”
鳳清羽垂眸：“多謝太后掛念。”
她心里明白，太后說的“大禮”是什么。
回城的鑾駕上，謝長寧湊過來小聲說：“殿下，我剛才打聽了一下。沈墨淵半個月前就被太后接進了宮，說是要‘親自教導規矩’。”
“教導規矩？”鳳清羽嗤笑一聲，“太后什么時候這么好心，替別人管教夫君了？”
謝長寧壓低了聲音：“更奇怪的是，這半個月里，沈墨淵誰都不見。連太后身邊的宮女都說，沒見過他出過院子。”
鳳清羽微微瞇起眼。
一個被賜婚的男子，入宮半個月不見人——要么是太后在搞鬼，要么是這個人本身就有問題。
“讓人去查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已經在查了。”謝長寧嘿嘿一笑，“殿下放心，屬下辦事您還不放心嗎？”
鳳清羽沒再說話，掀開車簾看向窗外。
京城還是那個京城，繁華依舊，人聲鼎沸。三年過去，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又粗了一圈，金色的葉子落了一地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十七歲離京時，她還是個什么都不怕的少年將軍，意氣風發，鋒芒畢露。二十歲歸來，她手上沾了太多血，心里裝了太多事，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。
“殿下。”謝長寧忽然出聲。
“嗯？”
“您……會好好待沈墨淵嗎？”
鳳清羽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娶一個人，更沒想過要“好好待”一個人。在戰場上，她只需要對自己的士兵負責。在朝堂上，她只需要對自己的野心負責。
至于一個被硬塞過來的夫君——
“各安天命吧。”她最終說。
鎮北王府早已張燈結彩，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后院。
鳳清羽站在門口，看著滿眼的紅色，忽然覺得有些諷刺。她打了三年仗，回來迎接她的不是慶功宴，而是一場婚禮。
“殿下，”管家迎上來，滿臉喜色，“太后已經把沈公子的嫁妝送來了，足足一百二十八抬，擺了半個院子……”
“收了就是。”鳳清羽打斷她，大步往里走，“我的院子收拾好了嗎？”
“收拾好了，只是……”管家猶豫了一下，“太后說了，大婚之前，您和沈公子不能見面，所以沈公子現在住在東跨院。”
鳳清羽腳步一頓。
東跨院？
那是離她寢院最遠的院子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意卻不達眼底：“太后的安排，倒是周到。”
管家不敢接話。
鳳清羽擺了擺手：“下去吧。我累了，誰都不見。”
她獨自走進寢院，將所有人都關在門外。
房間里已經重新布置過了，添了不少新的物件——紫檀木的梳妝臺，繡著鴛鴦的錦被，還有一對紅燭，安靜地立在案上。
鳳清羽看著那對紅燭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她一個刀口舔血的將軍，要這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做什么？
伸手將紅燭拂到地上，她解下鎧甲，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。鏡子里映出她的身影——肩背上有三道傷疤，最新的那道還沒完全愈合，猙獰地橫在肩胛骨上。
“來人。”她喊了一聲。
外面立刻有人應聲。
“打水來，我要沐浴。”
“是。”
熱水很快就送來了。鳳清羽將自己沉入水中，閉上眼，讓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的身體。
她想起三年前離京的那個早晨，母親站在王府門口送她，眼中有不舍，但更多的是期盼。
“清羽，”母親說，“你要記住，你是鳳家的女兒，鎮北王府的繼承人。無論遇到什么，都不能倒下。”
她沒讓母親失望。
只是有時候，她也會覺得累。
累到不想說話，不想見任何人，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。
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很輕，像是刻意壓低了聲音。
鳳清羽瞬間睜開眼，手已經摸到了放在浴桶邊的**。
“誰？”
腳步聲停了。
安靜了片刻，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，清潤如玉，帶著一絲克制的溫柔：
“殿下，是我。”
鳳清羽皺眉：“你是誰？”
門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聲笑了。
那個笑聲很輕很淺，卻莫名地好聽。
“沈墨淵。”他說，“殿下未來的夫君。”
鳳清羽握著**的手微微收緊。
她沒想到，沈墨淵會在這個時候出現。
更沒想到，他的聲音，比她想象中要好聽得多。
“太后不是說，大婚之前不能見面？”她冷聲問。
門外又安靜了一下。
然后沈墨淵說：“所以我沒進來。”
鳳清羽：“……那你來做什么？”
“聽說殿下回來了，”沈墨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清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，“想來看看殿下是否安好。”
鳳清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門外的沈墨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分：
“我很好。你回去吧。”
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“好。殿下早些休息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比來時還要輕，仿佛怕驚擾了她。
鳳清羽靠在浴桶邊緣，盯著那扇門，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，悄無聲息地闖進了她的領地。
她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卻也沒辦法忽視。
大婚定在三日后。
鳳清羽本以為這三天能清凈一下，沒想到第二天一早，太后就派人來“教導”她婚禮的流程。
“殿下，”太后身邊的大宮女笑容可掬，“太后說了，沈公子是世家嫡子，禮儀規矩不能馬虎。殿下雖然軍務繁忙，但大婚之日還是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鳳清羽打斷她，“還有什么？”
大宮女又說了一堆——什么時辰接親，什么時辰拜堂，什么時辰入洞房，事無巨細，聽得鳳清羽頭疼。
她寧可再打一場仗。
好不容易把人打發走，謝長寧從外面溜進來，一臉八卦：“殿下，查到了。”
鳳清羽抬眼：“說。”
“沈墨淵，”謝長寧壓低聲音，“十八歲，江南沈家嫡子，生母沈夫人是前朝太傅之女，生父據說是江南有名的才子，但早逝。沈墨淵從小跟著母親長大，十二歲時被送到京城外祖家，十五歲時就已經名滿京城。”
“名滿京城？”鳳清羽挑眉。
“琴棋書畫無一不精，據說他彈琴的時候，連樹上的鳥都會停下來聽。”謝長寧嘖嘖稱奇，“而且他長得極好看——當然，這個我還沒親眼見過，都是聽說的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鳳清羽對這些不感興趣。
謝長寧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：“還有一件事。殿下之前讓我查他為什么拒絕三位皇女的求娶，我查到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位求娶的是二皇女。沈墨淵說‘道不同不相為謀’。第二位是三皇女，沈墨淵說‘志不在此’。第三位是五皇女，沈墨淵更絕，直接說‘殿下不是良配’。”
鳳清羽微微皺眉：“他一個男子，哪來的底氣說這種話？”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。”謝長寧壓低了聲音，“我查到，沈墨淵在來京城之前，曾在江南跟著一位高人學了五年。那位高人是誰，沒人知道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沈墨淵不簡單。他身邊有三個貼身侍從，每一個都身手不凡。”
鳳清羽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后為什么把他賜給我？”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謝長寧搖頭：“這個還沒查到。但我打聽到一件事——半個月前，太后在御書房召見沈墨淵，兩人單獨談了一個時辰。出來之后，沈墨淵就同意了這門婚事。”
一個時辰的談話，就讓一個拒絕過三位皇女的人改變了主意？
鳳清羽忽然有些好奇，太后到底跟沈墨淵說了什么。
“繼續查。”她說。
“是。”謝長寧應了一聲，猶豫了一下又說，“殿下，還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沈墨淵今天一早，讓人給您送了一樣東西。”
鳳清羽一愣：“什么東西？”
謝長寧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去。
鳳清羽打開，里面是一枚玉佩，通體瑩潤，雕著一只展翅的鳳凰。玉佩的背面刻著兩個字——
“平安。”
鳳清羽拿著玉佩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謝長寧小心翼翼地問：“殿下，要退回去嗎？”
鳳清羽將玉佩握在手心，感受著玉石溫潤的觸感。
“不用。”她說，聲音很淡。
謝長寧眨了眨眼，識趣地沒有再問。
三天時間一晃而過。
大婚之日，整個京城都沸騰了。
鎮北王凱旋歸來，太后賜婚，沈家嫡子出嫁——這三件事加在一起，足以讓所有人津津樂道好幾年。
鳳清羽穿上大紅的嫁衣（在女尊世界，女子娶親時穿紅衣，男子著嫁衣），騎馬從王府出發，前往太后的慈寧宮接親。
按照規矩，沈墨淵在太后宮中待嫁。
一路上，百姓夾道歡呼，鳳清羽面無表情地騎在馬上，心里卻在想一件毫不相關的事——
她今早起來的時候，發現那枚“平安”玉佩被人放在了她的枕邊。
她記得自己昨晚把它放在了桌上。
是誰放的？
她問過府里的人，都說不知道。
“殿下，到了。”謝長寧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鳳清羽抬眼，慈寧宮的大門就在眼前。
她翻身下馬，大步走了進去。
慈寧宮的正殿里，太后高坐主位，笑容滿面地看著她。
“清羽來了。”太后招手，“快過來，哀家給你介紹一下——”
鳳清羽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看到了沈墨淵。
他站在太后身邊，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嫁衣，襯得肌膚勝雪。墨發如瀑，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。
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——劍眉入鬢，鳳眸微挑，鼻梁挺秀，唇色天然帶著一抹淺紅。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，清澈如山間泉水，卻又深邃得看不見底。
鳳清羽見過很多美人。
但沒有人像沈墨淵這樣，美得讓人移不開眼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柔弱。
因為他的身上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——溫潤如玉的外表下，仿佛藏著什么。
“殿下。”沈墨淵微微欠身，嘴角噙著一絲淺笑，“久仰大名。”
他的聲音比那天隔著門板聽到的還要好聽，清潤如玉，卻不失男子的磁性。
鳳清羽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她移開了目光，對太后行禮：“臣來接親。”
太后笑著點頭：“好好好，墨淵就交給你了。哀家希望，你們能好好過日子。”
鳳清羽沒說話，只是伸出手。
按照規矩，她應該牽沈墨淵上花轎。
沈墨淵看著她的手，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然后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涼，指尖微顫。
鳳清羽握住了他的手，感覺到他微微一頓。
她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沈墨淵正好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鳳清羽心里有什么東西，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，面無表情地牽著他走出了慈寧宮。
拜堂，敬酒，應酬。
一套流程走下來，鳳清羽已經精疲力盡。
她本就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，偏偏今天來的人格外多，一個接一個地敬酒，推都推不掉。
等她終于脫身回到新房時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新房的門虛掩著，里面透出昏黃的燭光。
鳳清羽站在門口，忽然有些猶豫。
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沈墨淵。
在戰場上，她可以殺伐果斷，令行禁止。但面對一個被硬塞過來的夫君，她不知道該說什么，也不知道該做什么。
深吸一口氣，她推門進去。
沈墨淵坐在床邊，蓋頭已經掀了——這不合規矩，但鳳清羽沒有計較。
他正在看一本書，聽到門響抬起頭，看到是她，微微一笑：“殿下回來了。”
鳳清羽“嗯”了一聲，走到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怎么不先休息？”她問。
沈墨淵將書放下，起身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茶杯：“殿下喝了不少酒，我來吧。”
他重新倒了一杯溫茶，遞到她面前。
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已經成親了很久。
鳳清羽接過茶喝了一口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。
房間里安靜得只剩燭花爆裂的聲音。
最后還是沈墨淵先開口：“殿下不喜歡這場婚事吧？”
鳳清羽抬眸看他。
沈墨淵的眼中沒有委屈，沒有埋怨，只有平靜的了然。
“我沒有不喜歡。”鳳清羽說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沈墨淵輕笑：“殿下的表情出賣了你。”
鳳清羽沉默了一下：“你也不喜歡。”
這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沈墨淵沒有否認，只是說：“但我答應了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太后說得對。”沈墨淵看著她，目光清澈，“殿下需要一個夫君，而我需要一個機會。”
“什么機會？”
沈墨淵沒有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。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吹進來，吹動了他的衣袂。
“殿下，”他背對著她說，“我知道你不信任我。沒關系，時間會證明一切。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給我一個機會，讓我證明自己。”他轉過身，月光落在他的臉上，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，“我不會成為殿下的累贅。”
鳳清羽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了那枚“平安”玉佩。
想起了他說“想來看看殿下是否安好”時的聲音。
想起了他指尖的微顫，和他眼中一閃而過的……什么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沈墨淵微微一怔，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干脆。
“但有一個條件。”鳳清羽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不要騙我。不管你有什么秘密，都不要騙我。”
沈墨淵仰頭看著她，眼中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答應你。”
月光下，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，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。
鳳清羽不知道，這個約定將會改變她的一生。
她只是覺得，這一刻的沈墨淵，比她見過的任何風景都要好看。
窗外，桂花落了一地。
夜色溫柔得不像話。
而屬于他們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