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貨是什么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桂蘭攙著母親剛拐出蘇家大院那道墻根，王秀英腿一軟，差點(diǎn)癱坐在凍硬的泥地上。“蘭蘭，你剛才那話可是說滿了……”王秀英臉白得嚇人，嘴唇直哆嗦，“六十塊錢啊，那得賣多少斤麥子？咱上哪兒弄去？要不……咱還是回去跟你奶服個軟……媽，把心擱肚子里。”蘇桂蘭一把攥住母親冰涼的手，直接揣進(jìn)自己棉襖兜里捂著，語氣硬邦邦的，“誰說要去借錢？你閨女我有轍。”，她從懷里摸出個舊報紙包的小紙包，剝出一塊碎成好幾瓣的水果硬糖塞進(jìn)母親嘴里：“**，壓壓驚。天沒亮我就從縣城擠大巴往回趕，一路顛得牙都要掉了，全靠這玩意兒吊命。”，一股甜膩的奶油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，眼眶卻紅了：“蘭蘭，天不亮你就往回趕，這一路得多遭罪啊，真是苦了你了……沒事，甜的。”蘇桂蘭笑了笑，拉著母親往村口大路走，“媽，我在供銷社那是出了名的手腳麻利。趙主任常夸我賬目利索，是最放心的臨時工。這回大年二十九盤點(diǎn)，主任特意批條子讓我提前回來。臨走看我一個姑娘家不容易，大手一揮說：‘桂蘭，庫房里這批帶點(diǎn)毛病的處理貨，城里人嫌棄，你拉回村去，多少能貼補(bǔ)點(diǎn)家用。’”，抬頭瞅了眼日頭：“媽，估摸著都九點(diǎn)了，早集正熱鬧。咱們現(xiàn)在就去村口擺攤，這時候人最多，準(zhǔn)能成！”：“媽，您掂量掂量。底下是三段的確良布頭，上面倒扣著三個搪瓷缸子。中間和缸子里，我塞滿了尼龍襪、頂針、扣子、松緊帶，還有幾塊餅干、梳子、橡皮筋。雖然都有點(diǎn)小毛病，但都是實(shí)打?qū)嵉暮脰|西。”：“這麻袋更滿，裝的是幾塊做棉襖被面用的花棉布，布與布之間塞了滿滿一袋碎糖。碎糖的縫里，我又填了香皂、肥皂盒、針線、大頭針，還有圓珠筆。”，透著股機(jī)靈勁兒：“媽，您別看這些東西在供銷社是處理品，但在咱村，只要稍微拾掇拾掇，那就是好東西！我不光要湊齊那六十塊，還要讓那一大家子看看，咱家不是好欺負(fù)的！”，摸著那厚實(shí)滑溜的布料，聽著女兒一件件報家底，喉嚨里“咕咚”咽了口唾沫，半晌沒吭聲。。晨光正好，幾縷金光照在蘇桂蘭臉上。她那兩道細(xì)眉被照得幾乎透明，底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，眼角微微上翹，帶著點(diǎn)不馴的勁兒。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，隨著她眨眼，像蝴蝶翅膀輕輕扇動。鼻梁挺直，嘴唇凍得有點(diǎn)發(fā)白，卻抿著一抹壓不住的笑意。，眼圈忽然就紅了，心里又是酸又是暖。酸的是自家閨女受了這么多委屈，暖的是這閨女出息了，有主意了，不再是那個只會悶頭干活、任人拿捏的悶葫蘆了。“怎么不行？”蘇桂蘭“噗嗤”一聲笑了，挽著母親的胳膊晃了晃，“媽，我厲害吧？只要東西好，還怕沒人要？以后咱們再也不用看那一家子的臉色過日子了。”，忍不住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，眉眼彎彎地笑道：“是是是，我閨女最厲害！真是**好閨女，太能干了！”
母女倆一路說著話，沒走多久就到了村口的打谷場。
說是集市，其實(shí)就是幾排光禿禿的土臺子和滿地亂踩的爛泥巴。這村子窮，沒像樣的街道，可今兒個大年三十，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都擠到這兒來了。
爛泥地里插滿了各式各樣的扁擔(dān)和木架子，上面掛的、地上擺的，全是花花綠綠的年貨。大紅的春聯(lián)、成掛的鞭炮、自家腌的咸肉、還有用草繩捆著的活雞活鴨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還有誰家孩子饞嘴的哭鬧聲混成一片，吵得人腦仁疼，卻透著一股子熱氣騰騰的活勁兒。
蘇桂蘭瞇著眼掃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窮有窮的好處，越是窮地方，越稀罕供銷社里那些帶點(diǎn)瑕疵的“洋氣貨”。
她拽了拽母親的袖子，指著打谷場邊上那塊背風(fēng)的土臺子：“媽，走，咱們?nèi)ツ莾海∧堑貎弘m然偏點(diǎn)，但正對著進(jìn)村的大路，來往的人第一眼就能瞅見！”
蘇桂蘭拽著母親興沖沖地往那塊背風(fēng)的土臺子走，結(jié)果剛到跟前，腳步驟然一頓。
只見那塊原本寬敞的土臺子，早被人擠得水泄不通。賣旱煙葉的老漢、擺著自家腌菜的大娘、還有幾個光著膀子賣自家編的竹筐的漢子，把那塊地兒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連個下腳的空隙都沒有。
王秀英一看這架勢，原本挺直的脊背又習(xí)慣性地塌了下去，拽了拽蘇桂蘭的袖子，小聲勸道：“蘭蘭，要不……咱們換個地兒吧？這兒人太多了，咱這包袱又大，怕是擠不進(jìn)去。”
蘇桂蘭沒吭聲，只是挑了挑眉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閃過一絲**。她掃了一圈，目光落在土臺子最邊上、緊挨著一棵老槐樹的那塊空地上——雖然地方窄了點(diǎn)，但正好背風(fēng)，而且正對著進(jìn)村的大路，來往的人第一眼就能瞅見。
她松開母親的手，往前邁了一步，臉上掛起一抹笑，脆生生地開了口：“媽，您在這兒等我，我去跟那位賣竹筐的大哥商量商量，借個地兒！”
蘇桂蘭沒聽母親的勸，反而從包袱里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香皂，又順手抓了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，笑盈盈地朝那個賣竹筐的漢子走了過去。
“大哥，忙著呢？”蘇桂蘭聲音清脆，透著股自來熟的熱乎勁兒，“我看您這竹筐編得真結(jié)實(shí)，是自家手藝吧？”
那漢子正蹲在地上喘粗氣，被她這一夸，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憨笑，撓了撓頭：“嘿嘿，是嘞，自家編的，不值幾個錢。”
“咋不值錢？這可是實(shí)打?qū)嵉暮脰|西！”蘇桂蘭順勢把兩塊香皂和一把糖往他手里一塞，“大哥，今兒個大年三十，我也跟您討個吉利。這兩塊香皂您拿回去給嫂子洗手用，這糖給孩子甜甜嘴。我就借您旁邊這塊巴掌大的地兒擺個攤，不擋您生意，您看成不？”
那漢子低頭一看，手里是城里供銷社才有的香皂和糖果，眼睛瞬間亮了。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想把東西推回去：“這、這咋好意思……姑娘你擺，你擺！這地兒寬著呢，隨便擺！”
說著，他主動往旁邊挪了挪，還熱情地幫蘇桂蘭把地上的碎石頭踢開，騰出一塊平整的地方。
王秀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直到女兒沖她招手，她才回過神來，趕緊拎著包袱跟了過去。
母女倆剛把藍(lán)布包袱往地上一鋪，蘇桂蘭就手腳麻利地把那些“瑕疵品”擺了出來。她特意把那些帶點(diǎn)抽絲的的確良布頭疊得整整齊齊，上面壓著幾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缸子，再把尼龍襪、頂針、扣子這些小玩意兒分門別類地碼好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一個像模像樣的小攤子就支棱起來了。
蘇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直起腰，沖著母親眨了眨眼：“媽，您瞧好了，今兒個咱們就在這兒，把那一大家子的臉，狠狠打回去。”